<p class="ql-block"> 插队时,在一位回乡右派家里看到一套奇书:《伯里曼人体与绘画》 。他叫李亮。当时我刚好从县美术培训班回来,李亮也让我眼睛一亮。在那个除了工农兵形象集锦,就是主题性革命美术创作选集的年代,伯里曼的纯绘画文本,如一扇亮窗,让我看到了美术之外的世界。想着能否借来临临。李亮看透了我的心思,慷慨地说:“知道你喜欢,拿去看吧,不过要悄悄地,里面的人体会被看成封资修,组织发现,会有麻烦的。</p> <p class="ql-block"> 李亮的担心我明白。刚下乡时,公社为了让我们认清好坏人,在知青欢迎会上,专门把苦大仇深的老贫农,与回乡接受监督改造的黑五类(地富反坏右),走马灯似地展示给我们看。而李亮就在其中。他参加过抗美援朝,因能写会画。转业后,被保送到南开,读大学中文系。上学期间,就发表文章,却多都是美术欣赏与评论。毕业留校当了老师,教学之余,美术评论写作,仍是他的长项。那个年代,有观点的文章,最容易出事。果然,五十年代反右时被打成右派,遣送回乡,接受改造。乡里的乡亲吝惜这个村儿里出去的才子,没让他到地里受苦,安排他去民办小学当了老师,挣着大队工,私下里继续他的学问。</p> <p class="ql-block"> 我们插队的村是个大村,八个生产队,一千多口人,从省城来的88名知青,往八个生产队一分,就同一把豆子撒到了田里。销声匿迹,没了影踪。我是知青中出身不好却有绘画天分的知青。爱好就像狗鼻子,是有嗅觉的,很快我就嗅到了李亮,李亮也嗅到了我。一个月高星稀的晚上,我买了二斤点心,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敢,悄声地到他家拜师,李亮竟很然欣然,没有二话。不但给我展示了外看杂物间,内里却是书屋的小仓房,还邀我没事就过来。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从此,老右派家,就成我受苦之余的落脚地儿。</p> <p class="ql-block"> 我在《我曾是个会画画的知青》中,有一段描述——</p><p class="ql-block"> 插队时,我曾为很多村儿里的后生新房画炕围。一堵炕围要画三天。第一天打稿,第二天上色,第三天用亮漆把水粉罩三遍,画儿就有了三年五载磨擦不掉的新鲜。画炕围的报酬,多是中午一海碗浇着醋溜白菜少许肉丁儿的手擀面。记得一次,李亮约我给公社副书记儿子的婚房画炕围,画的是那个年代比较风靡的《孔雀图》(田世光作)。李亮让我画中间的孔雀,他画周围的花卉。画完之后,他突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画中间的孔雀?”我说知道!”李亮追着问:“为什么?”我木讷地道“你是想让我在公社书记面前展露一下才华,对我将来的前途有利!”李亮听罢一拍大腿:“对啦! 就是这个意思!”</p><p class="ql-block">这件事,在脑中扎根很深。这样的事情之外,李亮还不失时机地拿一些外面看不到的书籍给我看。这套《伯里曼人体与绘画》就是其中的一个。思虑再三,我还是克制了,没拿回知青部落,而是想看就到他家里看,那个低矮的堆满书籍的库房,就成为我经常翻读临摹的处所。</p> <p class="ql-block"> 插队结束后,我当了编辑,学了中文,可因为美术,美编、插图、版式、封面设计的活儿,天天都在做。一度时期画画的稿费,比工资都高。后来辞职下海,广告、企划、包装设计,仍是我的饭碗。此生因生活所迫,没有专门从事绘画,但画画却成了我终身携带的病菌。没事就想舞弄一番。不能素描色彩写生地戏耍,但不同版本的伯里曼却始终陪伴。它能让我找到一种画画的感觉,更多的还是,能让我想起插队时那段无法忘却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李亮和我老爸同岁,如今,老爸走了,他也走了。他走时,已身居省城,是省城那所头牌大学的教授。近日清理手头繁杂,这些个伯里曼绘画练习的纸笺,就将成为我祭奠他的纸钱。化为云烟的间儿,心里不由地泛出些许心念,录下,以为纪。时值2026年初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