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泉校山洼里的面包花

骄阳

<p class="ql-block">岁月沉香,下午偶然翻看到年初写的一篇散文,联想起从前的暖泉校,自觉那些犹新的记忆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 一一一题记</p> <b>明天,就是北方的小年了。年味像一缕绵柔的糖絮,在街巷间悄悄漫开,缠上檐角的冰棱,绕上枝头的寒梅,晕开一抹暖融融的底色。奔波了整整一日置办年货,腿脚沉得像灌了铅,浑身的疲惫漫过肩头,连指尖都凝着化不开的倦意。回到家,连站在灶台前煮一碗热汤、熥一下饭菜的力气都没了,便从冰箱里取了几枚松软的小面包,纹路里还留着淡淡的麦香;又拿一小根油润的香肠,搭配一盒常温的牛奶,简简单单凑成一顿清浅的晚餐。老伴正执着于减肥,望着我这随意拼凑的吃食,眉眼弯弯打趣道:“你这又是吃了顿矿区标准的班中餐啊。”一句轻浅的玩笑,像一把温润的银钥匙,轻轻拧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沉寂在岁月深处、沾着烟火气的细碎往事——故乡的风,矿区的面包,还有那片缠缠绕绕的青藤,便循着这熟悉的面包香气与温情,缓缓漫上心头,晕开一片温柔的涟漪,将我轻轻裹进那段清浅的旧时光里,裹进满是花香与面包香的童年记忆中。<br>正是这熟悉的烟火气,勾连起岁月的回响。仿佛那面包独有的醇厚香馨,伴着冬日裹着地热温润的风,漫过快六十年的尘烟,裹挟着落叶松的松脂清芬与童年碎影,轻轻拂过记忆深处那片僻静的山洼。恍惚间,我踏着时光的回廊,循着花香与松涛,回到小学二三年级的辰光,那段清浅岁月,妥帖地藏在树木环抱、呈大扇形的果园里。果园边的果树,春日缀满繁花,芬芳漫过山野;暮秋挂满硕果,沉甸甸的枝桠弯了腰。而果园中央,一排排爬满“面包花”的松木杆静静伫立,那些扒了皮的杆子,灰朴朴的杆身褪尽斑驳树皮,细溜溜地刺破流云,三四米的身姿拔地而起,像一群沉默慈祥的老者,守着脚下缠缠绕绕的青藤,守着一整个盛夏的浓荫,也守着我藏在岁月记忆里的懵懂与欢喜,守着一段不慌不忙、满是温柔的旧时光。</b> <b>那时的我们,只识得这青藤的模样,却不知它真实的植物学名字,更不懂它根系里缠绕的岁月故事。青藤如丝如缕,像缠绕的心事,绕着木杆蜿蜒向上,柔韧的藤条紧紧相缠,织就一帘浓绿幽荫,爬得又高又密,将澄澈的阳光剪得细碎,漏下满地星子般的光斑,在地上轻轻摇晃,晃出一整个童年的欢喜。远远望去,掌状分裂的翠叶在风里轻摇漫舞,舒展着柔软的身姿,那攀爬缠绕的情态,竟与细豆角秧有几分神似。我们便随口唤它“面包花”,只知它是面包厂的原料,是能酿成麦香面包的神奇植物,从不知它的芳名,更不曾想,这株静静攀附在木杆上的青藤,根系里却竟缠绕着一段飘过欧陆风情的岁月长歌,藏着一代人的饮食记忆,藏着鸡西矿区独有的烟火与乡愁,藏着一段与时代相依、与温暖相伴的温柔过往。<br>这份心底的懵懂与好奇,伴着岁月流转,在时光里慢慢沉淀,终于在辗转半个多世纪的回望中,有了清晰的答案。我轻轻拨开时光的薄雾,拂去岁月的尘埃,圆了童年藏在心底的未解之惑:我们口中的“面包花”,学名是啤酒花(Humulus lupulus),亦名忽布、蛇麻花,它并非咱这片黑土地的原住民,故乡在遥远的欧洲,在那片飘着麦香与酒香、满是异域风情的土地上。它伴着异域的清风,循着中东铁路的车辙,跟着俄罗斯侨民的足迹,于清末民初(约1900年前后)悄然落户东北沃土,哈尔滨、一面坡、牡丹江、鸡西等地的街巷田间,都曾映着它葱郁的身影,留着它的浅淡芳踪,漫散着它独有的清芬。它是早期俄式餐饮美食最温柔灵魂的馈赠,远道而来不为争艳、不为夺目,只为酿成俄式大列巴的独特风味,慰藉异乡人的乡愁,也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深根,与烟火气息相融共生,成为刻在地域记忆里、抹不去的一抹绿意,成为一代人舌尖上的温暖念想,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陪伴。</b> <b>知晓它的身世后,再回望记忆里那片葱郁青藤,心底便多了几分别样的亲切与敬重,仿佛读懂了一位老友的过往,读懂了它跨越山海的温柔。它是大麻科葎草属的多年生攀援藤本,藤蔓柔韧如丝,却藏着向上生长的倔强与不低头的韧劲,天生擅于缠绕,唯有倚着直立木杆,才能舒展身姿、攀向云端,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模样,沉淀出独有的芬芳。掌状分裂的叶片翠色欲滴,沾着晨露的清甜,与豆角秧几分相似的模样,成了我们童年里最朴素却温柔的误认,也成了岁月里的伏笔,让这份与植物的羁绊,在时光里愈发绵长醇厚、动人心弦。而它被面包厂珍视的,从不是惊艳芳华与夺目花色,而是秋日里悄然凝结的绿色球果状雌花序——那便是我们口中的“面包花”,不似繁花灼灼,却藏着岁月的醇香,藏着一代人的饮食记忆,更藏着我童年里最真切难忘的劳作时光,藏着年少时的汗水与欢喜,藏着那段岁月独有的质朴与温暖。<br>这份珍贵的“面包花”,在物资匮乏的年代,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尤其在鸡西矿区,它藏着一代人的味蕾记忆,藏着浓浓的时代温情,藏着党和国家对矿工的深切关怀。那年月,没有现代芳香酵母的便捷,没有防腐剂的加持,啤酒花便是东北老式面包厂的灵魂,是撑起一代人味蕾的温柔力量,是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而在鸡西矿区,这份记忆更显沉甸甸——建国后,矿区从50年代的五个,一步步发展壮大到十二个,党和国家格外重视矿工的吃穿用度与福利,深知矿工们井下作业的艰辛与不易,深知他们在黑暗中负重前行的坚守,为解决职工井下班中餐的难题,各矿区都建起了属于自己的面包厂。矿工们在井下栉风沐雨、负重前行,需要扛饿、保温耐放又有营养的食物,老俄式大列巴便成了批量化生产的首选,啤酒花的需求量也随之剧增,成为矿区面包厂不可或缺、无可替代的核心原料。这株从异域而来的植物,就这样与矿区的发展、矿工的生活紧紧依偎缠绕,成了矿区岁月里一抹温柔的亮色,成了刻在矿区人骨子里的温暖印记,成了那段岁月里最动人的底色。</b> <b>也正是这份不可或缺的价值,让啤酒花走进了我们的童年,成为那段清浅岁月里最鲜活温暖的印记,成为童年记忆里最动人的一抹绿。它的雌花序里藏着天然的蛇麻酮与葎草酮,熬成的汤汁既能抑制杂菌、助力发酵、延长面包保质期,更能赋予面包独特的清苦香气,混着麦香,酿成老式大列巴最动人难忘的滋味,那滋味刻在一代人舌尖,藏在一代人心底,历经岁月流转,依旧清晰可辨。上世纪五六十至七十年代,东北的学校试验田、农场角落,都曾种满这葱郁青藤,那抹浓绿,是岁月里最动人的底色,是童年里最鲜活的风景。一部分青藤滋养了本地啤酒厂,酿成甘醇酒液慰藉闲暇时光;更多的则奔赴各矿区面包厂,酿成矿工手中温热柔软的面包,裹着党和国家的关怀与烟火温暖,送进每一位矿工手中,温暖辛劳时光,慰藉坚守之心。而这,便是我们小时候被老师引领着拔草、松土上劳动课的缘由,那段与啤酒花相伴、与矿区烟火相融的岁月,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从未淡去褪色,永远鲜活如初。<br>那段劳作时光,虽有汗水与疲惫,却藏着数不尽的温暖与欢喜,而这份温暖,大多来自守着那片青藤的老王爷爷,来自他眉眼间化不开的慈爱。劳作间隙,汗水浸湿了衣衫,顺着脸颊滑落,疲惫漫上四肢,我们便凑到老人矮矮的小白屋旁歇脚,小白屋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与殷红的辣椒,飘着淡淡的烟火气,藏着岁月的安稳与温柔。老人总会笑着走出来,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温柔,拎出一摞带着岁月痕迹的搪瓷缸子,人多便斟满凉白开,清冽甘甜,驱散夏日的燥热;人少则会多添几分心思,往水里加些白糖(或糖精),再揉进几片晒干的啤酒花,让清冽的水里浸着淡淡的甜香与花的清芬。那水是清晨刚从山泉井里打来的,带着地底的微凉与甘甜,盛在温热的搪瓷缸子里递到我们手中时,指尖触到缸壁的温度,顺着掌心缓缓漫进心底,瞬间驱散了田间劳作的所有燥热与疲惫。喝一口,清甜似茶,淡淡的啤酒花香裹着白糖的温润,顺着喉咙缓缓漫遍全身,清浅绵长、余味悠悠。这滋味,成了我童年最难忘的回甘,藏着烟火的温柔、老人的慈爱,更藏着那段岁月独有的质朴与纯粹,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流转,依旧清晰如昨,一想起,便暖透心尖、暖透整个岁月。</b> <b>日子在劳作与期盼中缓缓流淌,夏风拂来花香与蝉鸣,秋叶飘落铺就满地金黄,啤酒花迎来了属于它的收获季,也为我们的童年留下了最深刻温暖的丰收记忆。秋意渐浓,风染霜色,漫山遍野裹着一层淡淡的金黄,啤酒花的藤蔓褪去翠绿,染上温润浅黄,那绿色的球果状雌花序长得饱满厚实,藏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藏着我们一整个童年的欢喜与期盼,藏着岁月的沉淀与温柔。我们跟着大人,踩着满地金黄落叶,脚步轻轻、小心翼翼地收割,连秧带叶带花捆成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等着面包厂的车马,载着沉甸甸的收获与满心期盼,奔赴各井区、奔赴每一位矿工身边,将温暖与香气送到每一个坚守的岗位。那时的我们,只懂认真完成手中活计,满心都是劳作后的成就感与欢喜,从不知这些“面包花”会熬成温润汤汁,与面粉相拥发酵成软糯鲜香的面包,慰藉无数矿工的辛劳与疲惫;更不知,我们亲手侍弄的青藤,竟是漂洋过海而来、滋养了一代人的植物,是连接童年与岁月、异乡与故土、个人与时代的温柔纽带,串起了半世纪的记忆与温情,串起了无数人的温暖与坚守。<br>岁月长河滚滚向前,终究会带走一些美好,只留下一段段温柔的念想,藏在时光的褶皱里,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工业化酵母的普及,渐渐取代了啤酒花的传统用途,当年那种爬满松木杆、藏着童年欢喜的种植方式,也慢慢被规模化工业种植取代,那抹藏着童年记忆的浓绿,便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淡出了岁月的长河。校办试验田的青藤、农场角落的绿意慢慢褪去,我们再也看不到那片爬满木杆的浓绿,再也寻不到山洼里的烟火气息与童年欢喜,再也听不到老王爷爷劳作间隙的武术招式,听不到他温柔的叮嘱与爽朗的笑声,再也触不到那杯带着啤酒花香的甜水。老人早已化作岁月里的一缕清风,悄然离去,只留下一段模糊而温暖的记忆,在时光里轻轻萦绕,成为我心底最柔软、最珍贵的牵挂,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绵长的念想。</b> <b>即便岁月流转、时光变迁,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暖碎片,从未被岁月冲淡,反而在时光沉淀里愈发清晰馥郁,如陈年佳酿越品越香,如温润美玉越磨越亮。山洼里的风仍携着当年的清冽,漫过心尖,勾起心底绵长的思念,念那段清浅旧时光,念那片葱郁青藤,念那位眉眼慈祥的老人;爬满木杆的青藤仍在记忆里郁郁葱葱,缀着细碎光斑,藏着童年最纯粹干净的欢喜;劳作时的汗水仍凝着年少的温度,澄澈透亮,映着年少最鲜活明媚的模样;老王爷爷递来的搪瓷缸子仍盛着温热善意,暖透岁月,慰藉往后每一段平凡琐碎的时光;还有那股淡淡的啤酒花香,仍萦绕在鼻尖眉弯,清浅绵长、从未散去,成了我与那段岁月、那片土地、那些温暖相遇最真切绵长的联结。<br>回望快六十年的岁月,从懵懂不识“面包花”,到读懂它的身世与价值,从童年的嬉戏劳作,到如今的辗转回望,从年少的肆意欢喜,到如今的温柔怀念,我终于懂得,这株植物早已超越了本身的意义,成为刻在我生命里的印记,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陪伴。它叫啤酒花,原产欧洲,循着中东铁路的车辙而来,藏着俄式饮食的印记,滋养了东北的老式面包与啤酒,更滋养了鸡西矿区一代矿工的日常与辛劳,滋养了一代人的味蕾与记忆;它形似豆角秧,却自有风骨,据说它能攀四五余米高,藏着向上生长的倔强与韧劲,藏着跨越山海的温柔与坚守;它不似繁花惊艳,却用朴素的模样,酿成了岁月的醇香,藏着一代人的乡愁,藏着党和国家对矿工的深切关怀,更藏着我独有的、不可复刻的岁月记忆,藏着半世纪未凉的烟火温情,藏着一段永不褪色、满是温柔的旧时光,藏着心底最绵长的思念与牵挂。</b> <b>原来,童年暖泉校后山那片爬满木杆的“面包花”,从来都不只是一株普通植物,而是时光馈赠的礼物,是岁月最温柔、最珍贵的印记,是藏在心底永不褪色的温暖。它是时光的信使,载着半个多世纪的牵挂与思念,穿越岁月的长河而来,轻轻叩响记忆的门扉,将我带回那段清浅的旧时光,带回那片满是花香与麦香的山洼;是岁月的印记,见证着鸡西矿区的发展与时代的变迁,藏着家国的温度,藏着烟火的温情,藏着一代人的坚守与期盼,藏着岁月里最动人的温暖;是老王爷爷的慈爱,温暖着我懵懂的童年,成为心底永不褪色的温柔念想,成为岁月里最温暖的光,照亮往后每一段平凡的时光;是我们的欢声笑语,藏着年少最纯粹、最动人的欢喜,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藏,成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br>这份藏在啤酒花里的牵挂与温情,恰如余光中笔下的乡愁,绵长而动人:“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故乡在那头。”于我而言,这株啤酒花便是那枚最珍贵的“邮票”,一头系着此刻的岁月安稳,一头连着故乡的烟火与童年的欢喜。历经时光洗礼与岁月沉淀,这株啤酒花所承载的乡愁、温情与细碎的童年记忆,依旧在记忆深处静静绽放,晕开一抹温柔馥郁的光芒。它轻轻提醒着我,那段与啤酒花相伴、有老王爷爷守护、与矿区烟火相融的童年时光,从未远去,永远鲜活滚烫,永远值得我用心珍藏、用一生回望、用一生怀念。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暖与欢喜,那些刻在心底的牵挂与念想,都将伴着这淡淡的啤酒花香,岁岁年年、萦绕不散,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回响,成为心底永不磨灭的温暖印记。<br><br></b><div><b>附:关于啤酒花<br>啤酒花,学名蛇麻花(草),是一种多年生攀援草本植物,原产于欧洲、亚洲温带及北美地区。其藤蔓可生长至6-10米,雌花呈淡黄绿色的松果状球果,富含赋予啤酒独特苦味与香气的成分。<br>这种植物主要分布在全球北纬35°-55°的温带区域。美国是全球最大的啤酒花生产国,产量约占世界的40%,产区集中在美国西北部的华盛顿州、爱达荷州和俄勒冈州。德国紧随其后,产量约占全球的三分之一,其南部的哈勒道地区被誉为世界最著名的啤酒花种植区。</b></div><div><b>此外,捷克出产的萨兹酒花被奉为“贵族型啤酒花皇后”;中国的新疆、甘肃、内蒙古等地也广泛种植,其中新疆天山与阿尔泰山脉一带是理想的种植区;而作为原产地之一的俄罗斯,目前也在积极恢复和扩大本国的啤酒花产业。除了用于酿造啤酒,啤酒花也是制作传统俄式大列巴的重要天然发酵引子,为面包增添了独特的风味与香气。<br><br>2026年2月9日 于哈尔滨</b></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