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里的那些“小事情”

大地老玩童

《一棵小竹笋的奥秘》

感官公园的九宫格，由九根真实木桩组成。木桩的年轮已模糊，摸上去像大象的皮肤，糙糙的、硬硬的。这里是孩子们每天晨间活动必经的“路径”。一排小脚丫从木桩上踩过，其中的一棵木桩上生出一棵小小的竹笋，在小脚丫的陪伴下慢慢的变成了一棵竹子。

一天晨间，小芋头赤脚迈上木桩时，忽然觉得脚底痒痒的。他蹲下去，看见木桩的裂缝里钻出一颗嫩嫩的、绿绿的小东西——细细的，像一只绿豆虫，又像一颗刚冒头的小牙齿。它正从硬邦邦的木头里使劲往外顶呢！原来是一棵小竹笋。

“老师！木头上长东西了！”小芋头喊。

所有小朋友都围了过来。小脑袋挤在一起，像一群小鸟围着一棵刚刚醒来的种子。那竹笋太嫩了，嫩得像一碰就会化掉，绿尖上还顶着一粒木屑，像戴了顶小帽子。

“它从哪儿来的？”小米问。

“木头里怎么会长出生命？”皮皮歪着脑袋，百思不解。

老师蹲下来，和他们一起看：“它叫竹笋，从木头缝里钻出来的。”

“可是木头那么硬！”小芋头想伸手摸，指尖停在一寸之外，又缩了回去，“我怕把它摸坏了。”

　　从那天起，小芋头每天早晨都要在木桩前蹲一会儿。他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常常自言自语：“嫩嫩的小竹笋，哪来这么大的劲儿，能从木头里钻出来呢？”

别的花草，小竹子长在软软的泥土里，一挖就松了。可它偏偏长在硬邦邦的木头上——踩上去脚都硌得慌。它到底是怎么钻出来的？小芋头想不明白，但每次路过，他的脚步都会变轻。

大班的果果也发现了这颗小竹笋。一天早晨，小班的豆豆蹦蹦跳跳跑过来，眼看就要一脚踩上那根木桩——果果一把拉住他。

“慢点！”果果蹲下来，指着那颗竹笋，“你看，它在这儿呢。”

豆豆低头看了看：“不就是棵小草嘛。”

果果摇摇头，认真地说：“它不是小草。它是一颗小竹笋，好不容易才从木头里钻出来的。你一脚踩下去，它就没了。”

“没了会怎样？”

果果想了想，说：“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像你养的小金鱼，死了就不能再游水了。生命只有一次。”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绕开了那根木桩，没有踩上去。

从那以后，大孩子开始教小孩子。每天经过九宫格时，大孩子会指指木桩上的竹笋，对旁边的小不点说：“轻一点哦，生命只有一次。”小不点们就点点头，踮起脚尖绕过去。

慢慢地，所有孩子都知道——木桩上有一颗小竹笋，不能踩。

小芋头隔几天就会往木桩上浇水，他说:木桩上的小竹子，比长在土里的小竹子更需要喝水。

有一天早晨下雨了。小芋头穿着雨鞋跑到九宫格，远远看见小竹子在雨里摇摇晃晃，细细的身子被打得一弯一弯的。他急了，跑过去张开小手想给它挡雨，可他太小了，遮不住多少。

老师撑着一把大伞走来，站在木桩旁。伞的影子罩住那颗小竹笋，雨点“嗒嗒嗒”打在伞面上。小芋头抬起头，看见老师在笑。

“它会怕雨吗？”小芋头问。

老师摇摇头：“它不怕雨，雨会帮它长大。但它怕踩。你们每天绕开它走，它才能好好活着。”

小芋头蹲下来，雨水从伞沿滴落，落在膝头。他看见那颗小竹子——它真的比昨天高了一点点，绿了一点点。

他忽然说：“老师，它知不知道我们在保护它？”

老师想了想：“也许不知道。但我们知道。”

小芋头点点头：“嗯。我们知道的——它只能活一次。”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竹笋看着旁边泥土里又粗又壮的竹子参天而立，它也从一颗嫩嫩的芽，长成了一根细细的、绿绿的、挺挺的小竹子，稳稳地站在那根坚实的木桩上。

每天早上，孩子们仍然从九宫格的木桩上走过。如今不需要大孩子提醒，小班的孩子也会小心翼翼地绕开那棵竹子。

果果要毕业了。他最后一次走过九宫格，在忄竹子前站了一会儿。竹子已快长到了他的胸口，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仿佛在说什么。果果伸手碰了碰竹叶，很轻很轻。他从兜里掏出一条红布，和几个小伙伴一起系在竹子上，转头对旁边的弟弟妹妹说：“我们要上小学了，你们要好好照顾它——生命只有一次。”竹子随风摇了摇，像在点头。

嫩嫩的小竹笋变成结实的小竹子，在木桩上已经五年了，一批一批的孩子们一直在用心呵护小竹子。可小竹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教会了他们什么呢？

它教会他们——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只有一次。花只有一次，蝴蝶只有一次，小金鱼只有一次，我，也只有一次。

所以，要轻轻的。

轻轻走路，轻轻说话，轻轻触碰这个世界。

因为每一个人、每一朵花、每一只小蚂蚁，每一颗从木头里钻出来的小竹笋，都只有这一回。

“十五五教育规划”说，要让孩子在自然与社会的互动中扩优提质、立德树人。而立德树人，从来不在口号里——它在九宫格的木桩上，在小脚丫与小竹笋的每一次相遇中，在孩子们遇到一只蜗牛时，提醒自己的同伴，我们把它放到墙根根的草地上吧。如果不小心把它踩死了，它妈妈会伤心的。在大孩子蹲下来对小孩子说的那句“生命只有一次”里。

陈鹤琴先生说，大自然、大社会都是活教材。一颗从木头里钻出来的小竹笋，便是最好的教材。它不会说话，却用自己的生长，教会了所有孩子——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呵护。而老师呢？不过是在一旁撑着伞、蹲下身、陪孩子们一起看的人。就像大地爷爷那样，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们在与自然环境的互动中长出美好与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