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京剧有关的事（六）京剧票友张伯伯

孙为健₂₀₂₂

张铁铮伯伯是父亲的另一位好朋友。张伯伯和父亲在京剧爱好上有许多共同之处：年轻时看遍京剧名伶的演出；谈起京剧艺术如数家珍；两人家中都收藏了满满一抽屉京剧磁带。二人的不同在于：父亲只是“光说不练”，而张伯伯则是“又说又练”。张伯伯京戏唱得相当不错，退休后经常到老年活动站，和票友们切磋技艺。他还自备了髯口、厚底靴等道具，在家对着镜子戴须扮相、吊嗓自唱，据说只有这样才能唱得有滋有味。因此，每当回忆与京剧相关的事情时，我总会想起张伯伯。张伯伯与父亲也有一位共同的朋友——启功先生。当年，辅仁大学校长陈垣破格聘任启功为国文讲师，彼时父亲正在辅仁大学西语系担任助教，启功也是来父亲什刹海家小院的常客。张伯伯则与启功先生十分相熟，熟到可以直接登门向启功先生求字。九十年代，张伯伯家住三里河，距离我居住的甘家口很近。那段时间，父亲曾让我专程到他家取东西。张伯伯是国内为数不多、专门研究周作人的学者。我一走进张伯伯家客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悬挂的知堂老人条幅，还有一框装帧精致的周作人印谱，文气盎然。当年登门的许多细节，如今已然记忆模糊，但有一件事，我印象格外深刻。闲谈之间，张伯伯从柜子里取出一幅启功先生尚未装裱的题字，上书“中国人像摄影学会”几个字。彼时启功先生的墨宝早已十分名贵，能够亲眼目睹、亲手触碰真迹，实属难得。张伯伯告诉我，这幅字是中国人像摄影学会托他请启功先生题写的。先生当时一共写了两幅，张伯伯十分爱惜，便自留了一幅珍藏。张伯伯为人健谈风趣，他指着“中国人像摄影学会”横幅与我幽默打趣：倘若把横幅中的“摄影”二字去掉，再颠倒文字顺序，便可读作：“中国学会像人！”他笑着说，即便启功先生知晓，想必也会默然一笑。这番调侃看似轻松，改动却极为巧妙，令人拍案叫绝。那次拜访，我尚年轻，在长辈面前说话没有分寸。张伯伯玩笑改字说出“中国学会像人”，我自作聪明，连忙举例“不可随处小便”的故事。现在想来十分草率，张伯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怎会不清楚这则典故的来历。此次登门，我是代父亲取回张伯伯几篇新发表的文章。这些文章我都看了，其中一篇引用了俞平伯致胡适的一封书信，其优秀的文笔令我心生感慨。张铁铮先生在《因俞平伯去世而想起的几件事》中记述：抗战胜利后，曾在伪政权任职的周作人，一时沦为众矢之的、万人诟病。俞平伯念及多年师生情谊，特意致信远在美国的胡适，恳请他出面营救身陷囹圄的周作人。这在当时人人避之不及的环境里，敢于为落难的周作人发声，实属难能可贵，极见勇气。俞平伯在信中直言：“周作人昔日为北平教育界挡箭牌，今日翻成清议集矢之的，窃私心痛之。以一书生而荷重咎，亦不得谓之不冤。知知堂者莫如先生（胡），知之而敢与言，可与之言者尤莫如先生。能为政府人民发言者，九州纵大，先生一人而已。”通篇书信，感情真挚，措辞恳切，慷慨陈词，风骨凛然，尽显文人古道热诚，是一篇难得的至诚佳作。在信的末尾，俞平伯还意犹未尽地落笔：“平伯与知堂师生相交二十余年，谊同骨肉，目击此情，不能缄默。冒昧上笺，语多率直，伏惟先生鉴宥。”——情之深，爱之切，铮铮风骨，还有什么语言比这更加肺腑？ 就是这段文字引起我的注意。当年，我居然在我们单位全是科技书籍的图书馆里找到了俞平伯原信的全文，全篇用词考究优美，语言干净雅致，文采斐然。现在，网络发达，很容易下载。 当年，酷暑盛夏之时，我带着这封信前去拜访张伯伯。父亲便条上一句“时值中伏，尚乞多加保重”，如今又逢中伏将至，再读此信，睹物思亲，百转千肠，难以平静，一纸浅字，怀念父亲！ 附录：俞平伯1945年12月28日致胡适书信适之先生道鉴：前闻先生将返国行，欣慰无似。今知尚留美洲，不揣冒昧，辄陈鄙怀，事关知堂周作人君，敢沥诚以告。周作人昔日为北平教育界挡箭牌，今日翻成清议集矢之的，窃私心痛之。以一书生而荷重咎，亦不得谓之不冤。知堂者莫如先生，知之而敢与言，可与之言者尤莫如先生。能为政府人民致言者，九州纵大，先生一人而已。夫国家纲纪不可以不明，士民气节不可以不重，而人才亦不可以不惜，此三者衡情酌理，似非绝对相妨。知堂今年六十有四，以六旬之高年身幽缧绁，恐不能支，其可虑一也；名为显宦，实犹书生，声气罕通，交游寡援，将来宣判未必有利，其可虑二也；左翼文人久嫉苦茶，今日更当有词可藉，而诸文士亦以知堂之名高而降敌也，复群起而攻之，虽人情之常态，而受者难堪，其可虑三也。先生曾有一新诗致之，嘱其远行，语重心长，对症发药，如其惠纳嘉诤，见几而作，茗盏未寒，翩然南去，则无今日之患也。此诗平曾在伊寓中见及，钦迟无极，又自愧疚也。以其初被伪命，平同在一城，不能出切直之谏言，尼其沾污清名，至今思之，耿耿于怀。平与知堂相交二十余年，谊等骨肉，目击其厄，不忍缄默。冒昧上陈，辞多率直，伏乞鉴宥。专此奉函，敬颂旅安。俞平伯谨上民国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