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陈把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榕树下时,雨刚好停了。雨珠还挂在榕树的气根上,一串串的,像悬而未落的泪。他摇下车窗,湿漉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混着泥土翻新的腥气、青草断裂的涩味,还有远处谁家灶膛里飘来的柴火烟——这是他故乡的味道,熟悉得像血管里流了半生的血。三十五年了,从这村里走出去的时候,他还是个手脚利落的青年,拎着一只皮箱,揣着一纸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如今回来,却是即将告别教学生涯,奔赴最后一站——镇中心小学。上级的谈话言犹在耳:“老陈,你是老党员,经验丰富,那学校情况特殊,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去稳住局面。”他苦笑,什么稳住局面,无非是去一个教学薄弱的“困难校”站好最后一班岗,然后体面地退休。体面,他想,体面地画上一个圆。</p><p class="ql-block"> 校门比记忆中破败了些,铁栅栏上的红漆剥落成碎屑,露出底下锈蚀的暗色。但门口却站着那么一小群人,像是画布上突然添上的暖色。为首两人快步迎上来,一个敦实,穿着熨帖的蓝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块黑色运动手表,表盘在雨后的光里亮了一下;另一个精瘦,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夹着公文包,脸上的笑容铺得满满当当。老陈赶忙推开车门,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脚底微微一滑。</p><p class="ql-block"> “陈校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敦实的汉子伸出手,掌心宽厚干燥,声音洪亮得像开春的第一声雷,“我是咱村经济联合体的负责人,也兼着村里的书记和主任,我姓林。”旁边精瘦的赶紧递上名片,两只手捧着,像递一件易碎品:“陈校长好,我是咱村奖教奖学促进会的,姓王。我们代表村里,欢迎您回家乡主持教育工作!”</p><p class="ql-block"> 老陈一边握手寒暄,一边觉得这两人的眉眼有些说不出的熟。那敦实汉子的鼻梁上有道浅浅的疤,像小时候磕在桌角留下的;那精瘦男人的耳垂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弯月——这些细节在记忆的河床上闪着碎光,他却一时捞不起来。他正努力搜寻,林书记却忽然收了官方的笑容,眼神里浮出一点顽童般的狡黠,和王主任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齐齐地、带着三分戏谑七分郑重地喊了一声:</p><p class="ql-block"> “陈——老——师!”</p><p class="ql-block"> 这一声“老师”,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进记忆的锁芯里,齿轮咬合,咔嗒一声,所有的往事都转开了。老陈浑身一震,定睛细看——那敦实汉子,眉宇间不就是当年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用弹弓打教室窗外麻雀、被他罚扫了一个月操场的“林大炮”吗?那精瘦的,不就是总在算术作业本的空白处画满小人、被他撕了本子又哭着粘好、第二天继续画的“王猴子”?三十五年了,时光像一条浑浊的河,冲走了少年的棱角与顽劣,却把那份被粉笔灰浸透过的印记,深深刻在了骨相里。眉眼没变,只是拉长了,敦实了,添了风霜,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当年那副做错了事等挨训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是你们……”老陈喉头一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热热的,涨涨的。万千感慨涌上来,却只挤出了这三个字。</p><p class="ql-block">“老师,没想到吧?”林书记——曾经的林大炮,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竟还带着少年时的憨态,“听说要来新校长,名字一报上来,我俩就猜是不是您。一看履历,籍贯这儿,准没错!”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师,咱们村走出去那么多念书人,可没几个愿意回来。您这一回来,我们……高兴。”王主任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得像在课堂上报到:“老师,当年没少给您添堵。可这会儿村里要发展,头一桩就是教育。这学校成绩在镇上垫了好几年底,我们脸上无光,心里更急。知道是您来,我们心里一下就踏实了,像小时候考试前看见您走进考场一样。”</p><p class="ql-block"> 老陈看着眼前这两位已然成为故乡支柱的学生。他们的目光里没有官场上的客套和虚浮,只有殷切的期待,还有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只有教过你、罚过你、也护过你的老师才能得到的信任。那一刻,什么临退休的怅惘,什么对“困难校”的畏难,都被这声跨越三十多年的“老师”击得粉碎。他忽然觉得,这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奇妙的圆环。起点是他当年在这片土地上撒下的种子,终点是种子长成大树后,为他撑起的一片阴凉,邀他回来,共同滋养新的苗圃。</p><p class="ql-block"> 他挺直了微微驼起的背,脊梁骨里像重新灌了铅,沉甸甸地稳当。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望向那座熟悉的校园——教学楼的红砖墙上爬满了青藤,操场边的梧桐比记忆中高了太多。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走,带我去看看教室。还有……林同学,王同学,以后办学的事,咱们一起聊聊……”</p><p class="ql-block"> 夏日的风吹过来,老榕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满树的绿意摇成一片,像无数个过去的和未来的读书声,轻轻合鸣。老陈迈步走进校门,身后两个中年男人并肩跟着,一个敦实,一个精瘦,像三十多年前放学路上,一左一右护着老师回家的那两个顽童。</p> <p class="ql-block">原创作品,照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