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未尽，余生长念

随心

七月未尽，余生长念

【写在妹妹文字之前】

这是我妹妹，孩子的小姨悄悄写在私密日志里的心里话，我偶然看见，悄悄复制了下来。

当年女儿重病直至离开，我整日活在崩溃绝望里，几度撑不下去，是我妹妹及亲朋好友，尤其是我的妹妹拼尽全力帮扶、守护我，这份恩情厚重，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这些年我一直沉浸在失去女儿的痛苦中，总觉得只有我一人煎熬，读完她写下的字字句句才幡然醒悟：我所有的悲伤、遗憾与孤单，她全都默默替我分担。人前她强装开朗逗我宽心，绝口不提孩子怕戳痛我，所有思念、愧疚、解不开的心结，全都独自藏在心底熬了整整十年。

看完泪流不止，既心疼懂事重情的妹妹，也万般感慨这份难得的手足情深。以下是她的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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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13日，这一天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过了这个晚上，今生今世，我再也看不到外甥女稚嫩的笑脸。

孩子的病痛，在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可姐姐的痛苦，却会伴随她一生，直至终老。这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改变的残酷事实。

孩子病情加重的那些日子，姐姐每天都会在护理站悄悄攒下一片安眠药。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一旦孩子有任何三长两短，姐姐断然没有独自活下去的念头。我拼尽所有力气，拼命阻拦、拼命宽慰。姐姐那年只有四十八岁，我们还有年迈待养的父母，她不能倒下，更不能离开。

我永远记得外甥女离开的那一刻。姐姐异常平静，可我深知，那份平静，是痛到极致的麻木，是生不如死的肝肠寸断。外甥女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生命全部的延续，是她往后余生全部的希望，更是她晚年唯一的依靠。

在孩子的病床前，我哭着给姐姐跪下，苦苦哀求、百般挽留。最终，姐姐为了家人，放弃了陪孩子一起走的念头。

可痛失爱女的阴霾，从此再也没有散去。

这十余年来，我每次见到姐姐，都是笑着寒暄，装作若无其事、没心没肺的模样。我心里疼得发慌，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语言宽慰她，更没有任何办法抚平她心底的伤口。我这辈子，从来不敢在姐姐面前提起外甥女半个字。

可孩子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我们朝夕相伴的八千一百五十四个日夜，所有细碎温暖的过往，全部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从来没有忘记，也永远不可能忘记。

斗转星移，岁月飞逝，我对孩子的思念，只增不减，日日绵长。看着姐姐一年年老去、日渐孤单，我心里万般酸涩。孩子走了，往后余生，姐姐老无所依。

世人皆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可我最怕过节。

每一个节日，都会层层加重姐姐的孤独与不幸。尤其是清明、中元、寒衣节，还有孩子的祭日。这些苦难的日子，像潮水般层层涌来，岁岁往复，让我们常年心无宁日。

每逢雷电风雨，我便彻夜牵挂，总怕孩子长眠的地方风雨侵袭、墓穴浸水；每到冰天雪地的寒冬，我总会痴痴幻想，能为孩子燃起一炉暖火，让她长眠之地不再寒凉。那一方小小净土，没有空调、没有暖阳，只剩我们这世间亲人，无尽的牵挂与绵长的思念。

外甥女生病的三年时光里，我无数次跪在寺庙大雄宝殿之前，虔诚祈求佛菩萨庇佑孩子平安。我曾真心发愿，愿以我性命，换外甥女一世安康。

那时我满心执念：我若离去，母亲尚有四个子女可以尽孝；可外甥女若是走了，我的姐姐，此生便再无依托、老无所依。

姐姐一生人品贵重、忠厚善良，孝顺长辈、疼爱弟妹，做了一辈子顾家的长女，倾尽一生善待所有家人，唯独亏欠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孩子患病之后，姐姐终日愧疚自责、痛彻骨髓、追悔不已。也正因如此，我才甘愿发愿，以身相抵，只求孩子平安。

可人间世事，从来不由人。我们拼尽全力，终究抵不过天命难违。

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深夜，我总会点开手机，静静看着外甥女的照片。一遍遍回想多年萦绕心底、始终解不开的谜题。

当年我从家出发去医院探望孩子，途经大悲院，再次进殿烧香祈福。出门之时，一位自称五台山的僧人拦住我的去路，执意要为我卜卦。彼时我满心都是病重的孩子，无暇顾及，更是警惕街头僧道，不愿理会、径直前行。

可他一路追赶，执意不肯放弃。他说下山渡人，只为拯救百人性命。随后一语道破：家中亲人曾在零六年偶遇送葬队伍，冲撞邪气，自此缠绵病榻。

那一刻，如同惊雷贯耳、电流穿身。他说的零六年，恰恰正是外甥女骤然患病的那一年。

我震惊驻足，他取出信封，嘱我放入十元钱财、俯身吹气。彼时我满心疑虑，只觉举止怪异、匪夷所思，依旧认定是江湖骗术，不愿再听，转身离去。

他见我始终不信，递给我一张名片，嘱我遇事可寻，最后留下一句让我执念半生的话：闯过阴历七月，便可安然无事。

那时外甥女刚结束化疗，身体孱弱、情绪低落。为了宽慰病痛中的孩子，我轻声告诉她：我在大悲院遇见高僧，师傅说，熬过这个阴历七月，你的病就会彻底痊愈。

我只是想给病痛绝望的孩子，一点点光亮、一点点希望。

可命运何其残忍。

外甥女，最终在阴历七月二十五离开了我们。

距离八月，仅仅只差五天。

终究，没能熬过那个七月。

多年来，我无数次自问，这到底是世事巧合，还是宿命难破。

后来我听闻诵读《地藏经》可消宿业、可渡亡魂，便日日诵读，从未间断。寒冬腊月，我跪在莲中寺佛前，从头至尾跪诵完整上中下三卷经文。听闻放生功德无量，我便省吃俭用，倾尽微薄积蓄，年年放生祈福。听闻北京中医院方药有效，我连夜奔波千里，只为寻得一线救治希望。

病急乱投医，世间所有可行的法子，我一一尝试、从未遗漏。

唯独那位高僧的叮嘱，我未曾听信、未曾深究、未曾践行。

时至今日，我依然无法分辨，当年那人究竟是江湖骗子，还是入世渡人的得道高僧。可他精准道破的年份、精准应验的结局，成了我半生解不开的心结。

我亲手给了二十二岁病痛孩子活下去的希望，却没有为这唯一的希望，付出半分行动。

这份遗憾，早已超越言语。这是关乎一条鲜活生命、关乎孩子余生的生机，是我亲手错过、亲手辜负。

孩子那般信任我、依赖我，把我当成最亲最值得信赖的长辈。可我，终究对不起她，也对不起痛失爱女的姐姐。

这是我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永远无法释怀的死结。万般思量，万般悔恨，终只怪当年的自己愚痴浅薄、自以为是。

我真的很想她，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我常常在深夜翻看她的照片，贪恋她眼底纯净温柔的笑意，在心底一遍遍诉说绵长无尽的思念。我无数次期盼，能在梦里与她重逢一面。

多数梦里的她，永远停留在三四岁稚嫩可爱的模样。

仅有一次，我梦见她身着洁白婚纱，和三五好友笑语盈盈，缓缓向我走来。那一刻我满心欢喜、热泪翻涌，正要快步上前拥抱她、唤她一声，却骤然惊醒。

醒来空无一人，只剩满枕泪水、满心怅然。

我还没来得及抱抱日思夜想的她，没来得及问问她离去多年是否安好，没来得及亲口告诉她，我到底有多么多么想念她。

怎么就醒了呢。

孩子走的那晚送路，弟弟一位笃信佛法的同学，在灵堂播放经文，让众人静心闭眼，观所见之景。姐姐的好友，闭眼看见孩子身处芳草遍地、繁花盛开、阳光明媚的净土。孩子的姑姑，也看见她身着红裙，翩翩起舞，缓缓飞向辽阔云天。

唯独我，琐事缠身、心绪纷乱，没能静心感知、没能亲眼看见。

可我打心底深信，这般冰清玉洁、善良纯粹的孩子，一定去往了无病无痛、岁岁安然的天堂。

只是此生为人，我终究无法忍受，再也无法与她相伴、再也见不到她温柔笑脸的无尽别离。

万般悲伤，无以言表，字字沉重，句句心酸。

落笔于此，泪湿衣衫，难以为继。

写于爱甥女离世十周年

2019年9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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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些年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思念女儿，我的痛，我的妹妹默默陪我扛了十年。感恩此生有她，知我悲苦，疼我心酸。只愿往后岁月，我能好好善待她，稍稍抚平她这么多年藏在心底的苦楚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