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管哥的鬼故事----迷魂记

陈墨是金

近日，有网友反映称，一张名为《洒乐园林》的照片，获得了呼和浩特全民摄影双月赛第三期的一等奖，不过被质疑“系AI生成的图片”。
在书房里，当手机里推送来这个新闻，阿健的手不由自主的停下鼠标，目光向屏幕望去，只要是关于AI的信息，他都很在意。屏幕里是三位环卫工在座椅上休息欢笑的场景，其中两名环卫工所穿马甲上的文字，出现了明显的乱码痕迹。

阿健撇了撇嘴，不屑的说道：“就这玩意都能获奖，那我的AI作品简直就是艺术品，都可以去卢浮宫参展了。”

阿健关闭了手机消息，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显示器上，此时显示器中是一张像素很低的老照片，片里是两个年轻人站在小溪边，小溪边的银杏树正值黄金色，映衬着红衣女孩阳光般的笑容。阿健挪动着鼠标，那鼠标仿佛是一只手在抚摸情人的秀发，秀发在经过AI处理后，逐渐变得清晰。

这是小梅唯一留给阿健的东西，一张拍摄于多年前的老照片，而他，正是当年为女孩拍照的人。

最近，阿健总是很晚睡，“帮我把天改蓝一点”、“帮我换一套连衣裙”，在应付完身边一些朋友的要求后，到了午夜，这张旧照片才是属于他的世界。他很鄙视AI生成的那些简陋粗糙的短剧，认为人物太假，没有一丝人类呼吸过的温度，他觉得自己AI的作品才是艺术，是用数字的针线，一针一线缝合出来的完美记忆。

今夜，他修复完小梅的头发，接下来该是眼睛了。

眼睛是一个人的灵魂，修复起来需要大量的精力和耐心， 夜已经深了，阿健有了一丝倦意，打算关机明天继续。谁料，屏幕突然漾开一圈波纹。她瞳孔的深处，那片他亲手修补过的深棕色里，像滴入了一滴清水，荡开了。接着，一股神秘的力量攥住了他的意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像拎起一个空壳。椅子翻倒，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上面的小梅似乎眨了眨眼。

再睁开眼，一丝凉意扑面而来。

沈阳的秋天，是一张关于色彩与光影的美丽画卷，当北国的辽阔与工业的厚重褪去夏日的燥热，这座古城便在秋风的轻抚下，显露出铁骨柔情的一面。街道是记忆里的样子，却又过分崭新，路边的广告牌还印着“神舟飞天，再创辉煌”。

阿健低头看看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正站在小区门口。最关键的是，小梅就在他对面，穿着那件他很喜欢的红色外套，外加白裙子，肚子高高隆起。

"阿健，我来医院检查，走不动了，幸好看到你了，去你家歇歇脚好不好。"小梅的声音带着娇嗔，额头沁着细密的汗。

阿健的喉咙发干，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曾在脑内预演过一万次重逢，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她怀孕了，怀了别人的孩子。可当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那份熟悉的重量压上来时，所有的感觉都像银杏叶一样，清新、灿烂。

他点了点头，领着她走向那栋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的楼房。小区里成群的流浪猫，垃圾箱处总有翻垃圾的拾荒者，打开一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屋里的陈设和现实世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个个看起来像刚买回来的似的。

小梅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瘫坐在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上，抚着肚子喘气。

"你摸，孩子踢我呢。"她笑着拉过他的手，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阿健像被电了一下，指腹下传来有力的搏动，隔着衣服，甚至能感受到小梅皮肤的温度。

“你口渴了吧，我去给你打杯水。”

正说话间，小梅的脸色突然变了。她身下的沙发垫迅速洇湿了一片，她抓紧阿健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阿健……我好像……要生了……"

原来，小梅的羊水破了。

阿健脑子轰的一声，起身抱起她，冲出门口。她比他想象中要轻，或者说，那股求生的欲望给了他力气。

阿健跑到马路边，搂着小梅拼命的挥手拦车。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下，司机摇下车窗，看了眼满头大汗的阿健，又看了眼已是裙摆湿透、脸色苍白的小梅，眉头皱了起来。

"师傅，去前边的医院，快！"

司机犹豫了一下，眼睛瞟着后座："这……这要是弄湿了，我还怎么做生意啊？你们叫别的车吧。"话音未落，油门一踩，尾气喷了阿健一脸。

第二辆、第三辆，都是如此。冷漠的眼神，嫌弃的摆手，像一堵堵透明的墙。阿健绝望地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路边一辆绿色的共享电动车，他把小梅扶上车，电动车的座位不大，大肚子的小梅坐上去后，没有了阿健坐的空间，阿健只能推车送小梅去医院。

"抓紧了！"阿健让小梅的手搭在自己的肩头，叮嘱了一句，快步向医院方向走去。

阿健从未如此紧张，一边推车一边鼓励小梅，“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庆幸的是医院离阿健家不远，不到20分钟，阿健将小梅送到了医院，见护士推着担架车把小梅接走，阿健瘫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双腿止不住地发抖，他侧头看着自己肩头，上面还残留着小梅抓握的痕迹。

几个小时后，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出来："女孩，五斤六两，母女平安。"阿健心头一酸，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塌陷了。

他多希望自己是那个孩子的亲生爸爸。

小梅出院后，无处可去，也可以说，是小梅不想去其他地方。她理所当然地住在了阿健的家里，那个现实世界里他独居多年、冰冷得像坟墓一样的家，现在充满了奶粉味、尿布味，还有小梅身上淡淡的奶香。

阿健逐渐喜欢上伺候月子的日子，半夜起来冲奶粉，笨手笨脚地换尿布，学着网上的教程炖鲫鱼汤。小梅靠在床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虚弱地笑。他看着小梅带着母爱的笑颜，和她怀里那个埋头吮吸乳汁的小生命，恍惚觉得，这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了。他望着窗台上生机勃勃的多肉法师，不止一次的向老天祈求祷告，希望这孩子长得像小梅就好，不要像那个未曾谋面的父亲。

他渐渐沉迷于这种虚假的完满。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也忘了现实世界的时间。

直到那天，台风登陆后一路向北。新闻里播报着红色预警，窗外狂风咆哮，暴雨如注，把整个城市浇成一片汪洋。小区停电了，阿健拿起手机，借着光亮，看着小梅和孩子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温馨的暖流。

家里储备的奶粉要吃完了，他穿上雨衣，准备去附近超市买几桶。刚走出小区大门口，狂风差点把他掀翻，雨点砸在脸上像小石子。

就在一片混沌的雨幕中，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透明的、或者说半透明的塑料雨衣，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晕里。雨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每一道曲线。阿健起初以为是没穿衣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女人也仅仅只是穿了一件雨衣，雨衣之下的躯体，确实是一丝不挂。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长发滴落，她的脸，在瓢泼大雨中，模糊不清。

阿健的心跳好似漏了一拍，理智告诉他非礼勿视，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攫住了他。他躺着脚下的水浪，鬼使神差地走近了一步。

　　“这女人为何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是家里的房子被雨水冲垮，来不及找件衣服穿吗？”

正疑惑之时，天空打了一个闪电，那个女人猛地转过头，看向阿健。

在闪电照亮天地的刹那，阿健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小梅。或者说，是没有怀孕，没生过孩子的、二十岁的小梅。

她看着他，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她抬起手，指向他身后的小区，目标竟是阿健家的窗户。

阿健浑身冰凉，赶紧回头望去，看到自家的窗户里，昏暗中，家里的小梅正抱着孩子站在窗前，也正看着他们。两个小梅，隔着一场台风，隔着莫名的时空，在暴雨中对望。

一股巨大的排斥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脚下的地面开始像融化了一样变软、扭曲。小区的楼群像被打湿的宣纸，在阿健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他听到小梅，明确的说是家里的小梅发出了一声惊叫，那声音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断断续续。

他想冲回去，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衣下那个年轻的小梅，缓缓地走向阿健。她伸出手，那只手穿过雨幕，穿透他的雨衣，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手心。阿健只听女人冷冷的说了一句：“你不该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这是我的家，你是...”

还没等阿健说完，顷刻间，所有的画面开始扭曲，在狂风暴雨中飞舞。然后，是下坠，无尽的，失重的下坠。阿健在自己的意识中，看到了自己电脑屏幕上小梅的眼睛，看到了自己聚精会神修照片的背影。

“砰！”

阿健猛地睁开眼睛，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那张AI修复到一半的照片。沈阳的凌晨，天微微亮，没有台风，没有暴雨。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脑中不停的回荡着：“你不该在这里。”

阿健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小梅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柔地看着他。

他确实不该在那里。可他现在，又在哪里呢？阿健的意识再一次模糊，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很远，又很近。

再醒来时，阳光刺眼。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条熟悉的街道上，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在面前随风落下，路边的广告牌还印着“神舟飞天，再创辉煌”。

但这次不一样。

街道上没有人，更不见小梅，城市里面空荡荡的。

阿健的心沉了下去，快步跑回了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屋里没有人。小梅不在，孩子也不在，窗台的多肉法师早已黑腐成灰，沙发上那块被羊水洇湿的痕迹还在，已经干成了深褐色。阿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片痕迹，触感粗糙而坚硬。

阿健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个奶瓶，里面残留的奶液已经发黄发臭。

他到处找，整栋楼都是空的，甚至整座城市都是空的。

阿健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他拼命回忆，却只记得她羊水破了脸色苍白，她躺在担架被送进产房，她靠在床头给孩子喂奶......

对了，她根本就不是一个“活”人，她只是AI修复的一个影像，一个被AI算法和鼠标画笔填充起来的躯壳而已，可是那孩子呢？那孩子哪来的？

阿健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出小区，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然后他看到了医院。

那栋白色的建筑，正是他送小梅去生孩子的医院，此刻大门敞开着，走廊空旷而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他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向产房的方向。

产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里面有一张产床，床单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床边的仪器屏幕黑着，但上面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阿健走近，看见仪器屏幕上反射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半透明的雨衣，站在他身后。

他紧张地转身。

女人就站在产房门口，半透明雨衣下，隐私部位若隐若现，她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那是小梅的脸。二十岁的小梅。没有皱纹，没有疲惫，眼睛里仍然只有一片空洞。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欲言又止。

阿健后退了一步，撞在产床的金属扶手上。他盯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现实中的小梅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修复照片时曾经放大过无数次，仔仔细细地修补过那颗痣周围的像素。而眼前的小梅，痣的位置明显有偏差。

他盯着那张脸，越看越不对劲。五官是对的，比例是对的，一切都好像是对的，但就是有哪里不对。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女人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才终于明白了。

那是一张AI生成的脸。

过去的几年里，他凭着记忆亲手用AI生成了无数张小梅的画像，每一张都是他精心调整参数、反复修改提示词，一边探索一边创造着他认为"完美"作品。他把那些画像存在U盘的文件夹里，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看，遇到不满意的地方就修改一下，改着改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觉得自己是在思念，是在用先进的AI技术弥补遗失的美好。

然而，他错了。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制造赝品，然后沉迷其中。

那个女人，那个AI生成的小梅向他走了过来。每走一步，身上的雨衣就透明一分，身体也就清晰一分。当她走到他面前时，雨衣几乎完全不见了。她张开双臂，像一个等待拥抱的人。

阿健没有躲。他站在原地，轻声问："你是谁？"

女人轻轻的答道："我是你造的小梅。"

"真正的小梅呢？"

"你心里那个小梅，她早已经不再和你联系了，你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女人身体贴上来，阿健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皮肤一直冻到骨髓，"你放在U盘里的那些，都是我的姐妹。你每天晚上都在造我们，造完了又嫌我们不够真实。我们连一个鬼都不如，鬼至少知道自己死了，还可以重新投胎，而我们只能在这虚幻的世界中游荡。"

阿健被说得目瞪口呆，想辩解几句，可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来吧，忘记心里的她吧，来到我的怀抱，只有我才能带给你真正的快乐。”女人继续的说着，双手抱住了阿健。

阿健闭上眼。寒意包围了他，很快要将他完全吞噬。阿健身体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明知对方是不真实的，但还是无法拒绝，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远方的呼唤，声音就在来自于他家的方向。

他猛地推开了眼前的小梅。

产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爬起来，循着那呼唤的声音往外跑，跑出医院，跑过空荡荡的街道，跑回小区，推开那扇冰冷的防盗门。

卧室的电脑桌子上，平放着一张女人的照片，那女人是小梅，她穿着红色外套，白色裙子，亭亭玉立的站在小溪边的银杏树旁，阳光下，黄金色的银杏叶，和小梅的脸如此般配。

这张照片是当年阿健为小梅拍的，也是唯一的一张。当时的条件不好，相机像素不高，所以画质不是很清晰。之后，小梅离职去了远方，两人就此断了联系，听说是嫁人了，这张照片也就成了阿健心中的精神寄托，每当想念小梅时，他都会拿出这张照片看很久，即便是他通过AI生成了无数张小梅的脸，他始终认为这张是最真实的。为了弥补这张照片画质不好的遗憾，他不断地研究AI技术，试图通过AI修复这张老照片，然后再将自己P在小梅的旁边。

在无穷无尽的虚幻中，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来时的路----那天深夜，他坐在电脑前，屏幕里小梅的眼睛漾开一圈波纹，然后他来到了这里。那么，回去的路呢？

每每想到这一段有缘无份往事，阿健都倍感难过，他把照片拿起，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当手指接触照片背面，感觉似乎有字，他翻过来查看，那照片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是小梅的字迹："阿健，谢谢你。但这里不是你的家，回去把电脑里不该有的删了吧。"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冲向书房，电脑桌上的显示器还在亮着，屏幕上是那张他正在修复的合影，机箱上插着一个U盘，U盘里的文件夹以"AI生图-小梅"命名。

阿健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屏幕说："我回去了。"接着，他选择了U盘里的文件夹，按下了删除键。

确认删除。是。

电脑屏幕骤然一黑，然后整个世界开始剧烈地摇晃，像地震一样。天花板掉下灰来，墙壁上的照片框纷纷坠落，玻璃碎了一地。阿健站在原地，十分放松，任由自己再次坠入那片无尽的黑暗。

这一次的下坠很短，他听见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听见窗外马路上早高峰的车流声，听见早餐摊叫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他睁开眼睛，自己正坐在书桌前，双手还搭在键盘上。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干干净净，那张修复到一半的照片和所有AI生成的图片文件夹都不见了。回收站里空空荡荡，U盘里以"小梅"命名的文件夹也消失了，只剩下系统自带的几个文件夹孤零零地躺在电脑里。

阿健愣了半晌，然后慢慢起身来到卧室，卧室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他从前舍不得扔又不敢看的东西。他走过去，蹲下来，翻开纸箱。最底下压着一本旧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是小梅的照片，冲洗出来的，边角发黄，拍摄日期为2011年，秋。

照片上，小梅站在小溪边，笑得很开心。照片里没有他，他是拍照片的那个人。

阿健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回相册，把相册放回纸箱，把纸箱合上，推进了床底最深最暗的角落。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盯着那熟悉的电脑屏幕，然后他伸手，轻轻拔掉了电脑的电源线。

这一天，他在日志里留下这样一段文字：原来真的有人靠着回忆，爱着一个不联系的人，我就是个例子，这些年，我好像一直在靠回忆，爱着一个不联系的人，我的心里从来就没放下过，只是不再写出来，不愿让别人看到，最难受的不是分开，是后来生活里，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我都突然想起，其实你的样子，我都快记不清了，声音也模糊了，可那种喜欢的感觉，却一直存在，时间久了，我以为我好了，但好像又没有，你明明来过我的世界，后来却只活在了我的鬼故事之中，一年一度的中元节马上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