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放 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天，农历正月十八。依老习惯，早晨七点，我又一次踱步到家乡的公路头吃早餐。</p><p class="ql-block">买单时，我随口问女店主：“这两天没见到盛钊老师，他最近有没有来光顾？”</p><p class="ql-block">店主说：“你不知道啊？他已经过身去了。”</p><p class="ql-block">“啊，什么时候？”我急忙追问。</p><p class="ql-block">“正月初八。今天十八，都已经十天了。”</p><p class="ql-block">“确信吗？”</p><p class="ql-block">“应该没错。”</p><p class="ql-block">“就是嘛，去年我让你转告他，相遇是缘分，相请勿介论。现在，你看看——我连要请他(吃饭)的机会都没有了。是不是？”我感慨道。</p><p class="ql-block">“是啊！是啊！”店主高声附和，稍顿又黯然低叹，“人生真的很难预料，人，说走就走。”</p><p class="ql-block">我走回家，一路唏嘘。</p><p class="ql-block">事情还得从头说起。</p><p class="ql-block">去年清明节前，93岁的母亲被小车轻蹭一下，跌坐在地，生活不能自理。我从广州奔赴老家服侍。</p><p class="ql-block">家人习惯在家里做稀饭当早餐。我因高血糖忌口稀饭，就到附近公路头的早餐供应店用餐。</p><p class="ql-block">第一天，我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出门。当走到店门口时，一眼就瞧见兀自一人坐在桌旁吃饭的盛钊老师。他也一眼认得出我，马上唤出我的名字，一副高兴的样子。他是我读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考读潮阳一中后，我就很少遇见他了。自从他东窗事发，锒铛入狱，直至重获自由回到家乡，迄今20多年，我和他从未像今天一样在一个小空间里相逢。今朝不期而遇，我自然落座到他所在餐桌的另一端。师生同桌相对，近在咫尺，边吃边聊，不亦乐乎。从交谈得知，他每天早晨绕乡里外围一大圈踩单车锻炼身体，再转到店里来就餐。他笑言这是自己每天必修功课。我称赞其生活颇有规律，并鼓励坚持。他小声向我透露，这食店新开张不久，价格比较便宜，地方也卫生整洁。</p><p class="ql-block">虽然他比我早到先吃，毕竟上了年纪，反而比我吃慢。我微信支付餐费时，理所当然，两单一并刷了。他稍微客气一下。</p><p class="ql-block">此后连续几天，我和老师都相遇于这里，共用早餐。其中，有一两次，他抢着要去付款。当然，都被我拦住。</p><p class="ql-block">大约到了第八天，他没来，我未在意。翌日，我还是没见到他。付账时候，我随口问店主：“这两天不见老师，他是早来先走了、还是晏来未到？”</p><p class="ql-block">“呵呵，前天，他骑车打这儿经过，跟我说不吃了，你总帮他付钱，他觉得不好意思，估计到别的店铺吃去了。”店主微笑着说。</p><p class="ql-block">“哎呀，相遇是一种缘分，何况曾是我的老师！你告诉他，相请无论，不用那么客气嘛。”</p><p class="ql-block">“好的，有见到，我跟他说。”</p><p class="ql-block">隔天，盛钊老师果然又重新出现在店里，之后的连续几个早上，师生共进早餐，互叙往事，颇有相谈甚欢之感。</p><p class="ql-block">自然，那件不堪往事，彼此刻意回避。</p><p class="ql-block">母亲脚伤基本痊愈，我离开家乡。</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时光荏苒，一晃就是八个月。我又一次回到老家。</p><p class="ql-block">今天吃早餐回家两个钟头后，乡贤木荣房亲来访。喝茶侃天过程中，于不经意间，我提及盛钊过世话题。</p><p class="ql-block">房亲反应：“啊！十天了，我怎么没听闻，如果消息确凿，我照理应该知道啊。哦，会不会春节，我少出门，消息不灵通了？”语气中充满对死讯的怀疑。</p><p class="ql-block">我玩黑色幽默：“或许死错人了。”又补话：“我本以为你早已知情的。”</p><p class="ql-block">“奇怪啊。”消息一贯灵通的老人喃喃自语。</p><p class="ql-block">下午，我到乡里中学喝茶。每次回老家，但凡时间允许，我都会到本乡中学或小学坐坐。</p><p class="ql-block">校长室里。除了族亲的楚东主任，还有来自隔镇的邢校长、老邻居的仕容副校长等五六个人在场。</p><p class="ql-block">茶过三巡，我向他们求证盛钊的死讯。他们一致证实店主的消息无误。但随即，楚东主任眼睛直勾勾地盯我，语带三分诡笑，说：“自从盛钊出狱回乡十多年，我从没听说有人跟他同桌吃饭，更勿呾帮他付饭钱了。”</p><p class="ql-block">“为什么？”我惊讶，脱口问道。</p><p class="ql-block">显然，在主任眼中，我是一个外星人。</p><p class="ql-block">他剜我一眼，接着说：“难道你忘了，就是他做过的那等恶劣事，乡里人对他厌恶得要死，没有人愿意跟他在一起，连话都耻于跟他说。”</p><p class="ql-block">仕容点头，补充道：“甚至是，有好多乡里人，在路上远远瞧见，就赶紧弯路逃避；实在来不及绕开的，当快相遇时，则侧转过脸，装着看别处，怕的是他不识趣地跟自己打招呼，惹上秽气。刚回来那阵，他都主动向人家打招呼，浑然不知别人有多厌恶。”</p><p class="ql-block">至此，我恍然大悟。难怪去年在店里吃饭，他总是一个人独占一张大餐台，从不见有人跟他拼桌；也更难怪，素享消息灵通人士之称的房亲这次竟失了灵，盖因人家不齿于传播心目中“臭人”盛钊的有关讯息。</p><p class="ql-block">“那不是将他视同那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疫了？”我十分震撼，嘣然出口。</p><p class="ql-block">“不错！“楚东语气决然。</p><p class="ql-block">现场一阵死寂。</p><p class="ql-block">“星云大师布道，开示众生：人生就是放下。”我无限感慨，语气似乎有点儿小激昂，“乡里人何必这样呢，盛钊已经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付出了惨痛代价，政府对他的罪行也做了严厉惩处，刑满释放即意味着事情告一段落，他又没有再犯什么。乡里人这样做，对他来讲，岂不是要遭受双重惩罚！？”</p><p class="ql-block">楚东软软地说：“不知怎么说好，反正乡里人就是这个样子。”</p><p class="ql-block">我注意到，在我与楚东、仕容对话过程中，邢校长一直嗫嚅着，似乎有话要说。此刻，楚东话音甫落，他终于开腔接话道：“我掏句内心话，撇开那件事，单说在校期间，盛钊老师对我们这些外地同事倒是挺尊重的，不比你们乡里其它几位老师，总是看不起、甚至欺负我们外乡人。”</p><p class="ql-block">咋听，我心头一震，这哪里是茶话，邢校长分明在控诉！</p><p class="ql-block">仕容诸人轻轻点头，纷纷表示认同。</p><p class="ql-block">现场旋刻陷入一片长时间的沉寂之中。</p><p class="ql-block">我感觉空气在凝结，令人窒息。</p><p class="ql-block">我深知，邢校长来自邻镇，自从跨出师范校门，他即扎根我老家乡里，几十年如一日，为乡里教育事业尽职尽责，贡献青春年华。他说的话代表着一众异地老师的心声，祭出的话题更是乡里人心头之痛，连同盛钊话题，跟泰山一样沉重，压得乡里有识之士难以抬头。</p><p class="ql-block">我埋头沉思——也好，盛钊人死得以解脱，乡人也可放下了。但愿本乡老师能将“朝在门口”的屠刀也一同放下，立地成佛。</p><p class="ql-block">我默诵阿弥陀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朝在门口——潮汕话，“朝”读第四声。整句意思是“仗着在自家门口逞强欺负过路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于戊戌年正月十八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