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约，一一太极洞记游

"云水禅心"孙可

山 水 之 约

——太极洞记游

孙 可

午后从广德市区开车出发，往东入新杭镇，便一头扎进“竹乡画廊”，两旁的毛竹密匝匝的，竿子直溜溜往天上蹿，枝叶在头顶叠成浓绿的伞。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裹着竹叶的清香，混着野栀子的甜味。路边村落半掩在竹丛里，院墙上爬着凌霄花，在青绿里戳出鲜活的红。

　　和王光霞老师约在景区门口碰面。她早年在太极洞当过导游，算半个东道主。今天她穿件素色短袖，挎着布包，一见面就笑，说这个天气进洞最划算，等于天然避暑。我是潜山人，看惯了天柱山的花岗岩奇峰，对山洞里的水溶景致总带着几分好奇，便打趣说今日同游，倒像赴一场地上与地下的山水之约。

　　进太极洞景区大门便是一汪湖，比预想的开阔。朱红回廊顺着湖岸蜿蜒，亭台水榭错落其间，飞檐倒影浸在水里，被风揉得软晃晃的。湖里莲花正开，廊边绣球成团沉坠，矮牵牛挤得热闹。

廊下游人络绎不绝，有的举着手机拍水中莲影，欢声笑语顺着风漫过来。

　　“我刚来上班那会，哪有这般排场。” 王老师指尖轻拂廊柱，笑着说，“大门就是个水泥牌坊，一条碎石子路通进来，两边草比人高，下班走晚了，草虫直往脚背上跳。现在倒好，俨然一处江南园林了。”　

阶边长了薄青苔，王老师顺手拉我一把，说洞口潮，青苔长得快，以前天天有人滑倒，保洁扫都扫不及。话音未落，一股凉气迎面扑来，裹着潮湿石气，撞在汗湿的胳膊上，激得人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黑黢黢的洞口藏在绿荫尽头，像颗沉静的老猫眼，深得望不见底。

　　刚跨进洞口，眼镜片瞬间蒙了白雾，我站住擦眼镜，王老师在旁笑，说忘了提醒你，年年夏天都有游客堵在门口擦眼镜，跟约好了似的。洞内恒温十八度，外头热气被洞口硬生生截住，凉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刚冒的汗转眼就收了。起初视线不清，得扶着岩壁慢慢走，石壁凝着一层细水珠，凉得刺骨，没一会儿就湿了掌心。

　　走不多远，两仪宫灯光次第亮起，青蓝、暖黄的光顺着钟乳石纹理淌下来，满洞奇石浸在朦胧光晕里。抬眼便撞见 “太上老君” 石。往常看溶洞象形石，总觉三分相像七分联想，这尊却格外传神：八米多高的石身，天然塑成垂眉合目的老者模样，须发垂落，衣褶层叠，像披了件道袍静立暗处，一站就是千万年。

老君石侧边卧着一块圆厚的钟乳石，顶盖微微凸起，石沿凝着细密的水珠，暖光漫过，竟像极了广德人家常吃的炖锅。冷湿的洞景里平添了几分烟火惬意。

“以前守洞的老陈，嗓门大得很。” 王老师压着声音，洞里有回音。“看见有人摸钟乳石，老远就吼，整个洞都嗡嗡响。他说这石头长一厘米要一百年，摸一下磨掉一层，等于糟践几百年的功夫。”　

　　"前几年走了，守了一辈子洞，落下了风湿腿，天阴就疼，却还天天往洞里钻，说是在家呆着胸闷，听着滴水声心里才踏实。"王老师轻声叨咕着。

再往深处走，就到了 “滴水穿石”。状如卧兔的青石伏在水边，石心凹坑磨得溜光温润，清水从穹顶垂落，不疾不徐，“嗒” 地砸在坑里，溅起极细的水花。周遭人声细碎，唯独这滴水声格外清透，一下又一下，像时间在悄悄游走。我蹲下来伸手去接，水滴凉得指尖一麻，刚接住就碎了。

　　“三千年才滴成这么个坑。” 王老师站在一旁，“以前带团到这儿，我都让大家静默半分钟，好好听听这声音。那时候团里人多吵嚷，真静下来，就这一声一声的，连最调皮的孩子都不闹了。”三千年，我想都不敢想的时长。

　　转过弯便是水洞码头。岸边整整齐齐停着一排蓝白电动船，船身干净。排队登船的游人沿着护栏缓步前移，工作人员的招呼声、孩子的欢雀声混着水气散落在洞厅里。码头最靠里的拐角，三四只旧木船被铁链锁在石桩上，红漆剥落，船帮长了薄青苔，几支磨亮的竹篙斜靠舷边。

　　“早先全是这种木船。” 王老师走过去，“我刚来时学撑船，笨得很，船在原地打转转，游客笑成一片，臊得我脸红到耳根。撑船的老李师傅，手天天泡在凉水里，指节肿得像小萝卜。后来换了电动船，稳当也省力，老船一只只淘汰了，只剩这几只，没人舍得拆，锁在这儿当个念想。”

　　登上电动船，轻轻一震，船便悄无声息滑进暗河。没有竹篙点岸的 “笃笃” 声，只有极轻的电机嗡鸣，混着细碎水声。七百五十米地下银河，水面平得像玻璃，头顶倒悬的钟乳石映在水里，船身一晃，便碎成一片银光。

　　有几处洞顶极低，王老师下意识按我肩膀：“低头！” 说完自己也笑，“职业病，改不了。以前常有小伙子只顾抬头看景，咚的一声撞上去，捂着脑袋直吸凉气，还嘴硬说不疼。”

　　弃舟登岸，地势往上抬升，玉皇宫擎天玉柱直抵穹顶，再往前走便是万象宫，太极洞最大的洞厅。四壁钟乳石如帷幔垂落，高低错落，像峰峦，像林木，灯光从不同角度打过去，一步一景。身边不时有驻足的游人举着相机拍摄，交口赞叹着。“洞中黄山” 便藏在这里，一片石笋群嶙峋错落，像把整幅山景浓缩进洞腹，暖光漫上去，峰峦明暗相生，竟真有几分日影穿云的缥缈。

　　我望着石峰出了神，说：“这还真有山的架势。我们天柱山全是花岗岩奇峰，都敞在太阳底下，爬上去云都在脚边飘。你们倒好，把山藏在地底下，用水滴慢慢雕。”

　　“天柱山前些年我去过。” 王老师笑，“爬主峰爬得腿都抖，站在顶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走，那叫一个雄伟气派。我们这太极洞啊，就是太含蓄了，得低着头慢慢找。都是老天爷的手艺，一个摆在上头给人仰看，一个藏在下头给人探寻，各有各的味道。”

　　乘梯出了山顶洞口，盛夏阳光猛地扑过来，晃得人半天睁不开眼。身上还带着洞里的凉气，被太阳一晒，胳膊起了层细碎鸡皮疙瘩，心里竟有些舍不得与洞作别。

　　山顶风大，吹得头发乱飞。往下望，竹海一层层铺到天边，三省交界的远山笼在薄烟里。我们没走石阶，选了露天索道下山。敞开式座椅只有一道护栏，坐上去晃晃悠悠，顺着山势缓缓下滑。山风迎面掀着衣角，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浓绿。脚下就是竹梢，竹叶上的阳光亮得晃眼，竹丛深处散着几户人家，白墙黛瓦格外显眼。

　　天柱山是敞亮的，像顶天立地的雄伟汉子；太极洞是内敛的，像藏着故事的温软女子。同是安徽的山水，性情迥异，却都叫人心生欢喜，久久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