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盛放

月光如雪

移居新西兰三十余载，我常在房前屋后或街边老树下捡拾蝉蜕。此地的蝉身形纤巧，个头约莫只有西安知了的二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一只只浅黄枯脆的蝉壳伏在篱笆和树木的木纹上，轮廓完整分明，好似一件件浸染过岁月禅心、被妥善卸下的袈裟。轻轻捧起薄脆空壳，心头生出遐思：蝉与禅读音全然相合，两字同音，是不是先民早就落笔埋下了玄妙哲思。从古至今，这不起眼的小虫，向来是东方人体察生命、安顿心境的鲜活明镜。

蝉大半辈子深埋地底，依附树根静候时光流转。幽暗闭塞的土层里，没有天光洒落，没有清风穿拂，路人看不见蛰伏的它，周遭万物也不会留意它的存在。它以细锐口器汲取树根清清的汁液，熬过寒冬冻土的凛冽，挨过地底湿闷的沉寂，在漫长时光里分次蜕皮生长。西安的蝉据说和新西兰的蝉一样，要在地底熬过三至七年，别的地方蝉蛰伏周期更长，有的长达十余年。漫长蛰伏绝非无谓消磨，是沉下心的潜修，以长久耐心积蓄破土需要的气力。唯有扛住长年孤寂的磨砺，攒够冲破阻碍的底气，才有力量顶开厚土，奔赴地表的盛夏。

脱壳是蝉一生最凶险的关口，也是我们熟知的成语“金蝉脱壳”的由来。背部裂隙缓缓撑开，崭新软嫩的躯体，要靠残存的气力，一点点从旧躯壳里挣扎挣脱。此刻新生躯体皮肉绵软，毫无自保能力，是蝉一生最脆弱、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若遇飞鸟偶然啄击，或是一阵狂风吹过，又或是自身气力透支，数年蛰伏换来的性命，便会在此骤然终结。不少蛰伏许久的蝉，没能熬过蜕变这一关，生命定格在半途。闯过万般艰险挣脱旧壳后，它静待羽翼借暖风舒展硬化，拼尽全力飞上高处枝梢，迎着盛夏晨光，向阔别许久的天地，啼出属于自己生命的第一声清鸣。这一场剥离旧我、重塑新生的挣扎，恰是金蝉脱壳真正的内核——不是逃避躲闪，而是忍痛割舍，换取全新的生命形态。

蝉从不奢求无尽绵长的寿命，一生所求，不过破土后在枝头送出一阵清亮鸣啼。每一次钻出泥土，都是一场和命运的博弈。地底数年无人知晓的孤寂，尽数化作盛夏枝头刹那绽放的光华。不少路人听闻连绵蝉鸣，只觉聒噪扰人，难以体会声响背后深藏的禅意。若是寻一处浓荫落座，摒除心头浮躁，静心细品，便能察觉蝉鸣自有错落章法：声调起落断续，节奏抑扬缓急，音色清透干净，恰似古琴空灵悠远的泛音，不染俗世尘嚣。只有放下内心焦灼杂念，方能穿透表层喧闹，接住其间藏着的清净禅心。

若是在暑气蒸腾的午后，独坐树荫下，闭目细聆听，此时被蝉鸣包裹的周遭，俗世细碎的嘈杂慢慢消散，盛夏独有的安宁缓缓漫上心头。流动的时光仿佛放缓凝滞，四下只剩自己平缓的呼吸与蝉的啼鸣。心底忽而浮现生命之道：地底沉心蛰伏，是心境的安定；忍痛剥离老旧躯壳，是放下过往执念；攀上高枝放声啼鸣，是将积攒的心力尽情施展；寿命将尽躯体归于尘土，是参悟万事终归虚空的通透。潜修守定、蜕变舍得、绽放施展、落幕归空，走完四段历程，蝉短促的一生便称得上圆满完整。

夏风慢慢染上凉意，枝头蝉声日渐稀疏，盛夏临近尾声。自古文人见秋蝉声弱，写下“寒蝉凄切”，将一腔离愁萧瑟寄于蝉鸣，道尽万物凋零的怅然。可我却不单单读出悲秋，反倒看见轮回的希望。我知晓来年暖风重返大地，又会有蛰伏已久的若虫，自树根之下破土启程，在老树的枝桠间，开启新一轮清亮的夏曲。这般代代接续、生生不息，也生出了“蝉联冠军”这般寓意接续兴盛的词，藏着世人对绵延不息生命力的期许。

半生走来，我们与蝉何其相似。都曾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独自守着心底一点微光，熬过那些不被看见的孤寂——那是初入异乡时语言不通的窘迫，是深夜灯下独自翻阅家书的酸楚，是职场上默默耕耘却无人喝彩的漫长时日。也都经历过割舍旧我的煎熬阵痛，像蝉褪去那层不合身的旧壳，我们离开故土，斩断熟悉的根系，在陌生的土地上重新生长出属于自己的枝蔓。我们也体会过奔赴热爱的滚烫热忱，当终于站上那片用半生汗水浇灌出的舞台，当亲手栽下的果树第一次挂果，当儿女在异国的校园里捧回奖状，那一刻枝头的啼鸣，与蝉并无二致。待繁华渐次退去，我们慢慢学会以平和心态迎接岁月落幕，不再执着于留住什么，只是安然地坐在南半球的暮色里，听风拂过树叶，听远处传来新一季的蝉声。

世间生命本就没有统一的时长评判标准，不必执着寿命长短。沉寂之时静心蓄力，蜕变之际保有割舍的魄力，迎来盛放的阶段，就跳上枝头, 将积攒的全部生命倾注成一声声清鸣，不辜负那一季盛夏，在落幕来临之时守住安然松弛的心境即可。而且，我们都深信，待到下一个暖风再起的日子，泥土深处又会传来细碎的响动，那是新的生命在破壳，正预备着奔赴属于它们的那一季盛夏。

诚邀美友聊聊夏日里的蝉鸣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