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捞柴</b></p><p class="ql-block">《拾柴 • 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1</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秋天,灞河发洪水的时候,全村男女老少,不用动员,会以家为单位,集体出动,去灞河里捞柴。那场面,可谓壮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秋季的雨,若是下顺了,谁也拦不住,能把天下漏了,能把人下霉了,还要下。村民们就窝在屋里不出门,或者谝闲传,或者打扑克牌。那时候扑克牌很少,四个人打升级,周围就围了几圈的人看。看牌的人争得面红耳赤,打起来了,打牌的人还莫名其妙,一仰头,“咋了?”当然,围着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看着谁输惨了,输急了,愤然离去了,就赶紧顶上去。有时候,队上就安排男女社员到仓库拣麦种,或者包谷、豆子的种。就是一簸箕一簸箕的把粮种里面的劣质颗粒以及杂物拣出去,以确保粮种的优良品质。这活对女人最不公平。女人眼尖、手巧、心细,拣的效率更,还干净。同样干一天,男人满工十分,女人满工七分。不过,多少年就是这样过来的,不要说没见哪个女人站出来抗议,连个发牢骚的都没有。外面大雨哗哗的下,仓库里男男女女边干活边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热闹得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忽然一天,有人惊呼,“河里发大水了!”满村就叫起来,“灞河发水了!”村人都跑出屋子,跑到灞河的大堤上去看灞河发大水,跟看热闹一样。出门的时候,一定带着一只笼,时刻准备着下河捞柴。</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span>2</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家门前这条灞河,据说原来的名字叫“滋水”,一个很好听,也很“公益”的名字,滋养一方之水土嘛。秦穆公的时候,改为灞水。传说是,这灞水由东西下滔滔而流,一反我国大多数河流由西往东的流向,挺霸道的,正合了穆公欲称霸天下的勃勃雄心。因此而改名,以志穆公鸿鹄之志。穆公是遂了心愿,可这灞河,让沿岸的百姓的确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河水滋润田地,也滋润着灞河身边的人们。可她老人家发起疯来,六亲不认,坏房毁地,夺人性命,眼睛都不眨一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的时候,村里大动干戈,修筑了大坝,大坝上筑了小坝,又插了柳树棍,柳树见水就长,已长出一片柳树林,护卫着大坝小坝。大坝小坝柳树林齐心合力就敛住了水的狂妄。每回发洪水之始,黑黄的高塄滚滚而下,夹挟着活树木材,夹挟着死猪死鸭,横扫一切意欲阻挡她的生命和没有生命的物质,却也只能在大坝规定的范围内恣肆。大坝,还是称职的护卫着它内里的田畴和村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过去,村人不兴在灞河发洪水的时候下河捞柴,说那是不义之财。自那一年那位退伍军人自仗着会“立泳”下河捞财丢了性命之后,村人就尤其忌讳这事。说上游人遭灾,下游人发财,要遭报应的。记不清村人捞柴是从哪一年的哪一次洪水开始的,反正就破了“戒规”,就开始捞柴了。河水里飘着,不捞白不捞。</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3</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坝上站满了上下游走的男人和女人。雨还下着,只是小了许多,不戴雨帽,不披雨披,也不碍事。这里的雨小,不决定河里洪水的大小。河里洪水的大小由上游是否下大雨或者暴雨决定的。河水奔涌着,咆哮着,张扬着它的张狂和不可阻挡的气势。喧天的声音就是水的轰轰隆隆的咆哮,别的声音好像都自觉的远去。人跟人面对面说话,听声音好像站得很远很远。多的时候,村人就这样看一场秋天灞河的“风景”,什么收获也没有,一场洪水就退潮了,结束了。不能说空欢喜一场,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这场洪水里没有浮财,捞啥。听老人们说,这是浅山里下大雨或者暴雨发的洪水。浅山没有浮财。当然,很重要的一点,是大雨暴雨没有给上游沿途的村民造成自然灾害。按说这是应该庆幸的事情,应该为雨区村民祈祷的事情,我们却有些失落。是不是有些不地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就挺可怕的,洪水滚滚而下,是黑褐色的那种,很稠,力量很大,河道里椽子粗的柳树应声倒下,连一息声音都没有。洪水中裹着椽子、树木,死猪、死羊,有时候还有死牛。小坝头小屁股大斜着长在大坝上,既能将洪水逼向河中央,也能减缓洪水的流速。这时候河水满满的,大坝与小坝间的水就缓缓的旋着,几乎流不动。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浮柴,像给水上盖了一层被子。“被子”上能看到淹死的鸡和鸭,长着包谷穗子的包谷秆,还有南瓜、红薯之类的瓜果蔬菜……不用问,这是上游的村民遭灾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村民就呼呼的下河,占领有利“地形”,用笼捞取那水上旋着的柴物。村头河道就在家门口,“地形”细节什么地方安全,什么地方危险,村上人谁都了如指掌。有人就手快,也有心思,把第一笼柴倒在最近的河坝上,占一个最近的“地盘”。动作慢的,就远一点。来来回回就费功夫,影响收获。开始大伙还只是捞浮柴,后来就挑着捞,小一点的树、短一点的椽木,淹死的鸡鸭、猪羊,还有南瓜、包谷穗子。有人为了一只死猪,竟然忘了危险,朝湍急的深水区追。立刻就被骂声止住。“死啊?不要命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4</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群一群的小鱼呛得难以活命,就把张着的小嘴狠命伸出水面吸氧气。你看不见鱼,只看见黄泥水面,一片一片隆起的小小的黄水疙瘩,忽的游来,又忽的游去。不时水面就窜出一条大鱼,像扔出的漂石一样嗖的飞过,又掉入浑黄的水里,不见了。一条长长的东西,蜿蜒着身体,呼呼呼地游过来,又不见了。那是蛇。蛇也受不了这不透气的浑水的折磨。有人“幸运”,看游过来一堆厚厚的浮柴,用心的端着笼接住,提起笼却发现里面窜出一条蛇,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笼都扔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偶然,你若站直身子看河的上下,就发现黑压压的全是人。水里的坝上的,都匆匆的忙碌。水里站着的大都连成一串一串的人链,自大坝与小坝平行伸向河水的远处。上下河道有数不清多少条这样的“人链 ”。没个“人链”挨着大坝的人多,都是胆小的,拿着笼,安稳的捞着浮柴,或者小鱼。伸向远一些的都是胆大的,想捞大财。椽子、猪羊,多数都是他们的“战利品”。捞一头猪或者一头羊,就有人欢呼,还过来围观。整个河道都欢呼雀跃。坝上的人当然不是看风景,是捞了柴往坝上他家的地盘里倒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下水的一定有一家一家的牢牢地拢在一起。父亲,或者兄弟中的老大,一定是那人链最远处的头一个。那就是他的位置,父亲的位置,老大的位置。最小的孩子,一定在最里边,在最安全的位置。没有父亲,没有强壮劳力的,就一定被邻家的父亲或者老大们护卫着,推一把,“往里站!不要命了!”提醒一句,“往里站!小心叫水鬼拉走了。”声音很远,但谁都听到了,听到了心里。捞出一笼一笼的浮柴,人链就一个接一个地传到霸上去——这当然是“家族作业”——夸夸夸倒成一堆,又很快把笼传过来再捞。霸上一堆一堆的柴山就渐渐的隆起来,大起来,高起来。长长地大坝上就长出长长的一串黑褐色的小山,昏暗的天光下,像坟墓,黑森森的。</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5</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黑的,黄的,一疙瘩一疙瘩的,有的奔走,有的翻滚,有的就站住,看下面的河水奔涌,肆虐,看下面的人拼命地捞柴。一棵大树飘过来,就有人扑着去抓,抓住了,却拉不动,人倒跟着树趔趄着走了好几步,就果断松手,稳住脚跟,遗憾的眼看着大树缓缓的远去。又有一棵树飘来,又有人扑着去抓,抓住了,狠命拉,呼的就有一帮男人扑过去瞬间连成人链,人链上的最前头一个人死死抓住那男人腰间扎着的腰带。树拉上来了,大家帮着抬到坝上,又各就各位的去捞自己的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捞到死鸡死鸭或者死猪死羊的人,是要把鸡鸭猪羊送回家的,他们不会把这类东西放在坝上他们的柴堆里。或许放到柴堆里也没人拿走,然而他们还是送回家。送回家再来河里捞柴他们也愿意。至于活鱼、活鳖,包谷棒子、红苕之类,家家都能捞着。不过,我们是不吃鱼的,活鱼也不吃。几辈辈人守着一条河,不吃鱼,不会游泳;不会吃鱼,怕刺,游泳也叫“打江水”,跟狗爬一样,你说怪不怪。所以,家家就把夹带在柴里捞上来的死鱼无论大小都捡出扔掉。捞得的鳖,就洗干净,拿到附近的三线单位卖给工人,换几个油盐钱。村上有一家人,是多少年前被村上一个老汉从南山里带出来的,生了男女九个娃,一家三代十几口子,什么都吃,吃鱼,吃鳖,还吃蛇。他们捞柴也捞死鱼,还把我们捡出扔了的死鱼又捡回去,大盆里洗洗,膛都不开,用面一滚,油炸了吃。一家孩子能吃得热火朝天!几条死蛇,剁了头,扒了皮,剁成段,清水煮了吃,照样吃得很香!灞河发一回大洪水,他们家孩子们跟过大年似地高兴!哦,比过年吃的还好呢!过大年也吃不上鸡鸭鱼肉,还有蛇肉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6</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哎,扯远了,还是说捞柴的事吧。天快黑的时候大家就上岸了,河水落不落都上岸,水里有柴没柴都要上岸。人命要紧。上岸时还要嗥嗥的喊着,提醒各家看看孩子在不在,上岸了没有。下来的事情就是把霸上的柴一笼一笼,一筐一筐,搬到场里,或者门前的空地上,撒开,摊薄,晾着。下着雨也晾着。说来也怪,每年秋雨下的连绵不断,路垮了,院墙倒了砸死了猪羊也不停歇。灞河一发大洪水,上游村子坏了房屋,毁了地毁了庄稼,这雨,稀稀拉拉着,就停了!雨停了,我们一村的打麦场里,空院子里,甚至门前的路上,都晾着这种柴。满村就充斥着柴里发出的鱼腥味,腐臭味,霉性味。很浓,很重。晚上串门回家走在路上,到处粼光点点,像鬼火,蛮吓人的。不过我们村无论老小都知道那是磷光,没人信那是鬼火。这可能还真跟在灞河里捞柴有关系。只是夜里,看那点点闪烁的幽蓝的磷光,有些瘆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极有意思的是,呛蒙了的鳖睡了一夜苏醒了,呛晕了的蛇睡了一夜也苏醒了,缓缓的趴着,找不着逃命的方向。大早上起来,老太太一开门,看见一只鳖或者蛇,扬着脑袋,呆呆的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也不急,回去拿把扫屋子的笤助,吆喝着把它们赶走,“去,回你屋去。”鳖或者蛇,就慢悠悠的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捞柴,是全村人的一次集体狂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过了好几天,太阳终于出来了。到了中午,太阳的光还很硬,晒得人脸和赤裸的脖子刺辣辣的。捞的柴就晒干了。村人就将柴收拾起来,整整齐齐垒在院子里。过冬,多添了这么些烧锅烧炕的柴火。这个冬天,一定好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好像从来没有人想过,我们捞得的那些各种各样的“财”,大都是上游不知道是哪村村民遭灾失去的财产,或是屋子被水冲毁了,或是院子的猪圈羊圈被冲毁了,或还是即将收获的秋季庄稼被冲毁了;或许一家还有一家,一家一家的人在哭泣他们遭受的洪水灾害。或许还有人的家被毁了。我们没有人想过,我也没有想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