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糖事件———婆婆系列之三

半亩江南

红糖事件——婆婆系列之三

自打生完儿子，我的身体直接全线“罢工崩盘”！气血亏空得一塌糊涂，成天头昏腿软，小病小痛反反复复缠上人，怎么养都不见好转。跑医院问诊，医生嘱咐：贫血得是古法柴火熬制的正宗义乌粗红糖长期冲泡饮用才好。

这时红糖对我来说是专属续命良方。我发动亲戚、朋友到处托关系打听渠道，东奔西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如愿抱回二十斤原生态老红糖。拆开包裹那一刻，整块红糖色泽深红油亮，醇厚绵长的甘蔗甜香扑面而来，单单凑近闻一闻，都觉得虚弱的身子舒缓不少。我小心翼翼敲碎一小块，装进干净白瓷罐，留着每日冲水调养，余下十几斤层层密封裹牢，郑重安置在组合柜最高处，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这下足足够我安心滋补一整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瓷罐里的红糖渐渐见底。我兴冲冲搬来凳子踮脚去柜顶取储备货，可柜顶空空如也，别说整块红糖，连一点糖渣都寻不着！我瞬间急得手心冒汗，拉着一家人开启全屋地毯式搜寻：橱柜缝隙、储物间死角、阳台收纳箱、家里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折腾大半天，依旧一无所获。万般无奈，只能暂时放下这件事。

彼时春夏交替，甘蔗还未成熟，根本没有新熬的红糖。我连忙托人打听补货，结果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正宗手工红糖要等到入冬落雪、临近年关才会大批量熬制，这段时间就算有钱也无处可买！我只好揣着满心失落，乖乖等候大半年。

转眼到了中秋，我外出出差半月回。刚踏进家门，婆婆立刻笑逐颜开迎上来，一副立了大功等着夸奖的模样：“失踪好久的红糖我找到了，一直藏在床底下呢！”我瞬间喜出望外，急忙催她赶紧取出来，谁知婆婆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浇灭我所有期待：“早就分光啦，全都分给村人邻居咯。”

我又惊又急，赶忙跟着她走到一楼走廊就是在村路的屋子，才弄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当初从床底拖出来的红糖品相绝佳、香气浓郁，路过的村民一眼就看中，三三两两围过来讨要。分给村民一部分红糖后，隔壁婶婶说自家女儿常年贫血，急需红糖入药调养，干脆按两块钱一斤，凑了十五元块钱，把剩下整整几斤红糖全部拿走了。

巨大的委屈猛地堵满胸口，我强压着心头火气跟婆婆细细解释：这红糖是专门给我调理体虚的食补药材，是刚需，是药！怎么能一股脑全分给别人？可婆婆天生性子温吞，为人又糊涂，压根分不清轻重对错，只一脸理所应当，慢悠悠回我：“人家小姑娘也是拿去治病补身体，和你一样是当药吃的，是当药呀！”

一句话堵得我哭笑不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差点当场情绪崩溃。我还抱着一丝侥幸，试探着问能不能上门把红糖讨要回来，婆婆当即连连摇头，半点不觉得自己办了糊涂事：“收了别人的钱，哪有再往回要的道理？那十五块钱我早就割了鲜肉，肉都吃光咯！”

话讲到这份上，我彻底哑口无言。转头看向矮小到我肩膀以下的婆婆，她神色坦荡柔和，没有半分愧疚，眼神天真懵懂，半点分辨不出这件事里谁对谁错。她从来不会计较得失，遇事也不分是非曲直，永远一副万事无所谓的模样。一肚子火气死死憋在心底，想争吵于心不忍，想埋怨又看她这般糊涂和善，只剩下满腔无处宣泄的窝囊。那天午饭，我一口都吃不下去，独自关在房间闷头生气。

等到傍晚，婆婆照旧乐呵呵推门进来喊我吃晚饭，仿佛白天这件糟心至极的事从未发生，半点烦心事都搁不住。在她眼里，分掉红糖算不上错事，我心里的委屈也不值一提，凡事得过且过，从来不分黑白对错。

岁月匆匆一晃许多年，如今再回望这件旧事，心底早已没有半分怨怼。居家过日子，婆媳二人本就思维、观念天差地别，大大小小的委屈、矛盾层出不穷，可这么多年，我们从未为此红脸争执。细细思索才明白，根源全在婆婆这份难得的性子：为人温和宽厚，天生带点糊涂，凡事不辨是非、不计对错，天大的琐事也不会放在心上，得失对错、鸡毛蒜皮的琐碎烦忧，永远不会在她心头纠缠扎根，连我想跟她计较都觉得尴尬。

从前读到一句佳句：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常常暗自感慨，婆婆这一生，靠着这份糊涂宽厚、不分对错的简单，岁岁年年，日日皆是舒心自在的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