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角

豫宛挺竹

此次荆州，参加2026年石油工程岩石力学年度大会，也是故地重游。晨起晨跑，从宾馆行至小北门，再转至东门，古城墙浸在晨光里，千年厚重扑面而来。心头翻涌着许多感触，总想落笔写点什么，可荆州的历史太沉，揣度再三还是暂且搁下。思绪一转，反倒先想起了伏牛山里的牛角村——比起荆州的浩浩青史，那只是山坳里的一段细碎往事，却在我心底沉了整整一年。

牛角是南阳西峡县田关镇深处的小村，嵌在豫西南伏牛山的褶皱里，偏得快要被漫山的树影山岚整个盖住。村子顺着山势逐层抬升，山脚沿路屋舍尚算紧凑，越往山上走，人家便越稀疏。将近山顶的沟左半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座老院。院墙屋舍几经修葺又几经颓败，我们去时，墙皮早已褪尽原本的颜色，门窗紧闭落满尘灰，想来已是多年无人踏足。听邻人说，屋主的后人早都迁去了郑州。可房梁依旧挺直，石基扎得沉稳，风骨里还透着当年的硬朗——不难想见，旧时这宅院在方圆十里，也算得上门面体面的人家。

这是去年我陪八旬母亲回牛角，刻在心底的模样。

去年春节闲话家常，母亲讲起一段尘封八十年的旧事。一九四五年农历六月，豫西的天热得像扣了口烧红的蒸锅，抗日的烽烟也烧到了家门口。那年母亲刚满五岁。天还没亮透，裹着小脚的外婆连抱带拽，领着她从内乡湍东镇下沟的家里逃出来，往牛角投奔亲戚。

如今导航上量，这条路不过二十六点三公里，常人步行也要近七个钟头。倒回八十多年前，满山只有踩出来的羊肠土路，坑洼起伏，只县城附近才有条像样的大路。三十多岁的外婆，拖着一双小脚，抱着孩子在山野间跌撞前行。远处大路上偶尔传来日军卡车的轰鸣，声响一近，她就拽着孩子滚进沟底的荒草里，掌心死死捂住女儿的嘴，连自己的呼吸都压得几近无声。

二十多个钟头的逃难长路，成了母亲一生磨不掉的烙印：过湍河浅滩时，水底乱石硌得外婆的小脚站不稳，就弓着腰一步一挪地往前捱；行到袁店地界，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身后逼近，外婆把母亲的嘴捂得更紧，任由受惊的孩子咬得她掌心生疼，浑身抖着也不肯松半分。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到了牛角就好了，到了牛角就安全了。

踏进田关地界，连路迹都没了，齐腰的蒿草漫山遍野。外婆母女手脚并用，在草丛里一点点往前蹭。直到夜深风高，远远望见牛角村透出的零星灯火，两人才对着幽深的山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投奔的是外婆的姑姑家。她们逃难而来时，母亲的姑奶奶已经过世，当家的是表叔表婶。山里人实诚，没半句多余话就收留了这对落难母女，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吃食全都张罗了出来。在粮米紧缺的战乱年月，那顿饭已是顶格的丰盛。山里人的热乎气，顺着粗茶淡饭，暖透了母女俩一路的惊慌。八十年过去，母亲还能清清楚楚说出那位表叔的名字。

以后的年月里，母亲常提起这段往事，却因种种缘故，再没回过牛角。去年我特意开车载着她，重走了这条八十年前的逃难路。每走到一处她认得的山坡、河沟，我们就停车驻足。老人望着眼前的沟沟坎坎，一点点拼拾起幼年的记忆碎片。待到站在她表叔家那座老院跟前，屋舍仍在，故人长辞，母亲静静立了许久，眼神里一半是追念，一半是物是人非的怅然。

好在日子早就翻了新篇。当年闭塞得只剩几户人家的牛角，如今水泥路通到了家家户户门口，新楼错落，烟火气旺，日子也富足。母亲素来爱看新闻、关心国事，最让她心头踏实又骄傲的，是豫西南群山里长年驻扎的导弹部队。八十年前，她们为躲兵祸逃进深山，只求一方容身的安稳；八十年后，大国重器扎根故土，稳稳守着这一方山水安宁。母亲望着前方山影，苍老的脸上全是由衷的自豪。

牛角很小，藏着普通人的生死逃亡，也承载着八十年的山河变迁。当年跋山涉水，只为求一处安稳；如今抬眼望去，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2026年7月16日

于荆州绿地铂骊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