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伏

云鼎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国汉字真的是奇妙无比,一个“伏”字尽显暑热难耐。原以为这个“伏”字是说太阳太毒了,晒得人和狗都趴在了地上。一查《说文解字》,“伏”字的原意却是猎手带着猎狗隐蔽狩猎。那么,为什么会演变成最热天气的代称呢?无可考证。我猜想,不过是说,在这一段最热的天气里,人们要像隐蔽狩猎那样,“伏”下来躲避暑气吧。</p><p class="ql-block"> 除此之外,“伏”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最热的天气里也潜伏着寒冷的到来,即所谓“三伏里头加一秋”。这一个“伏”字,又包含了中国人的自然哲学法则。正如“月圆必亏,日中则昃,暑寒相伏,冷暖相依”。</p><p class="ql-block"> 外国人不信这一套,热就热呗,还搞什么“伏”不“伏”的,他们完全不能理解中国人自然法则里的哲学“艺术” 。</p><p class="ql-block"> 于是乎,中国人到了伏天,大多心安理得地“伏”在家里,一切活动都放慢了节奏。正所谓“陆腊月不出门赛似神仙”。当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伏”法。那些“财务自由”的有闲阶层“逐凉而去”,去到北方,去到海滨和深山的清凉世界,去享受神仙一般的避暑生活。一般百姓则蛰伏在家,或呼朋唤友,喝茶下棋,或者打几圈麻将,在快乐中忘掉暑气;或打开电视,选一个肥皂泡剧,与剧中人一起喜怒哀乐;或待到暑气渐消,手执芭蕉扇,提一壶浓茶,选一老槐树下,与三五街坊漫说家长里短;或蛰伏在家,找一本闲书,随便翻看,至于有味无味倒无所谓,这就叫心静自然凉。</p><p class="ql-block"> 所有这些都是城镇闲人的做派。农村的百姓哪有“伏”可歇?最多在午后小憩片刻,那便是伏天的最大享受了。然而,短促的午梦里仍是田地里的庄稼。棉田里越热越生腻虫,要不要喷药?玉米地秧子发黄了,要不要浇水? 烟田里烟叶泛黄了,要不要采摘、装炕?屯里的小麦又生了小虫、蛾子,要不要扛到麦场里翻晒?北洼的稻田里杂草丛生,要不要拔掉?</p><p class="ql-block"> 一顶草帽,一罐薄荷凉茶便是避暑消夏奢侈品了。正暑热难耐时,天上忽然飘来一片云彩,旋即就是一场豪雨,农人们索性摘掉草帽,一任大雨把身上的臭汗冲洗干净:这绝对是老天赐给的福气。</p><p class="ql-block"> 不仅人们歇“伏”,鸟们似乎也要歇“伏”。平时,房前屋后林子里的鸟比人们起得都早,唧唧喳喳叫个不停。清晨时分,睡梦中被鸟儿们吵醒,是最为惬意的事情。而到了伏天,即使早上,鸟鸣声也寥寥无几。生活在水边的白鹭和野鸭也要歇“伏”,中午躲进丛林里,只在早上和傍晚才结伴出来觅食。只有知了不怕暑热,越是伏天的午后越叫得厉害,喧闹中透着刺耳的单调。它们许是在地下生活的时间太长了,经历了几年的磨砺,终于蜕变成能飞的虫儿,见到了天日,怎能不大声歌唱呢?况且,这歌唱生涯仅有两个来月的时光,自然要不停地鸣叫,借以延长生命的厚度。</p><p class="ql-block"> 伏天的色泽是深沉的浓绿。春天的绿色虽然给人以萌动和复苏,却显得稚嫩,秋天的色彩虽然丰富,毕竟离凋零太近。而夏天的绿色则老练而持重,给人以深沉之感。所以,夏季的绿色也是最蓬勃、最旺盛、最成熟的节奏,这当然是伏天酷暑的功劳。</p><p class="ql-block"> 浓绿的山川田野,如一幅幅泼墨画,阳光把绿色生命的层次展现到极致,绿色就充满激情,吸纳着烈火一样的阳光和烈日下的浮尘,静静地吐出纯纯的气息,使人在酷热烦躁中获得丝丝的清爽感。</p><p class="ql-block"> 伏天又像狂躁的孩子。当强烈的阳光在地平线上晒出一缕缕海市蜃楼般的热雾,热浪裹着一团团尘烟滚来,人的鼻息如噎如堵时,便会有朵朵云团飘来,瞬间聚集如墨染一般浓厚,一声响雷在乌云上炸开一条裂缝,狂风便携着沙尘呼啸而来,如豆如枣的冰雹即“乒乒乓乓”落下,所到之处,所有的绿叶都被打得稀里哗啦,接着便大雨滂沱。还未及享受这久违的清凉,暴雨即裹挟着雷声滚滚东去,一道彩虹横扯南北。</p><p class="ql-block"> 骤雨初歇,阳光更加鲜亮和火辣,暑热再次蒙上大地。暴雨过后,河流纷纷漫出堤岸,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杂草、树枝和庄稼。</p><p class="ql-block"> 相对于台风而言,热浪和暴雨只是伏天里小小的插曲。赤道周围的海洋是台风的策源地,每年仲夏开始台风一波未平一波再起,它们像匪徒一样,一次次登陆,一次次给人类带来灾难,海浪滔天,房塌树倒,一片狼藉。直到中秋前后才慢慢消停下来。</p><p class="ql-block"> 伏天又是裸露的季节。不论男女老幼,到了伏天都是一身短打扮,男人们干脆赤裸着上身,享受着张扬的快感,穿个短裤头照样上街买菜,谁见了也不诧异,特别那海滨浴场和河畔、池旁尽是消暑戏水的半裸体,不是说“笑冬不笑夏,笑夏是王八”嘛。偶见些绅土模样的男子,衣冠楚楚走过大街,反倒显得有点不伦不类。</p><p class="ql-block"> 女子们的裸露更是不让须眉。早在初春时节,那些女子们就“裸”心萌动,急急地换上裙装,展示自己的美腿和长臂,及至到了夏天更是“肆无忌惮”,吊带装和小热裤大为流行,似乎不裸”就浪费了这个多彩浪漫的夏季时光。然而,她们对夏天又爱又怕,一边最大限度地裸露躯体、一边拼命地往那身上涂抹防晒霜。尤其西方的女人们十分喜爱强烈的阳光,一心要在夏天把自己的身体晒成明亮的巧克力色。于是乎,海边沙滩、草地成了她们的天堂。</p><p class="ql-block"> 夏日酷暑也常常被文人雅士写入诗文。但远不及描写春秋之多。描写春天和金秋的诗文汗牛充栋,而描写夏日酷暑的诗文则十分寥寥。</p><p class="ql-block"> 如果在冬季读一些描写伏天酷暑的诗文,尚有御寒之感,而在盛夏读到描写酷暑的诗文,倒有点热上加热的难耐了。“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洪炉中。”读唐代王毂的《苦热行》,便有被酷热包围、如燎如烤之感。“大热曝万物,万物不可逃。燥者欲出火,液者欲流膏。飞鸟厌其羽,走兽厌其毛.....”读梅尧臣的《和蔡仲谋苦热》会有闷热添堵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在古代,人们的消暑方法颇多。或冬季采集冰块放进地窖里,夏天拿出来放在铜箱子里,由仆人拉动丝绸吊扇,使得满屋凉风;或在假山上设置水车瀑布,清凉的井水便散入屋来。</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做派,百姓人家无法享用。那些有情怀的文人士大夫,喜欢与好友一起消暑。白居易去西山养病多日,归来时已暑气正浓,走到葡萄架下却一派清凉。“葡萄忆见初引蔓,翠叶阴阴还满架……”。周围竹林摇曳,微风透过林隙吹来,甚是舒爽,对此纳凉的好去处,岂可独享!他马上差人邀请朋友过来消暑。朋友们兴致勃勃而来,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坐定,一边小酌,一边闲话旧友故事,不经意间暑气荡然无存。</p><p class="ql-block"> 欧阳修对皇帝御赐的冰块也不去独享,而是分赠给朋友们。病中的梅尧臣受到欧公馈赠之后,感慨系之,写下了一首《中伏日永叔遗冰》:“日色若炎火,正当三伏时。盘冰赐近臣,络绎中使驰。莹澈肖水玉,漂气侵人肌。近日多故友,分贶能者谁……” 想来,在“唐宋八大家”中,“三苏”、曾巩、王安石五大家均为欧阳修所提携,没有欧阳修就没有北宋的璀璨华章和文学亮色。所以,宋仁宗才说:“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p><p class="ql-block"> 连皇帝所赐的“御冰“,也不忘与旧友共享的人,其胸怀的敞亮和德泽,可见一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