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早就敬佩沃兴华老师,对于他,我一直是仰视,没敢轻易靠近。</p><p class="ql-block">2000年之后,网络发达,我曾活跃于中国书法网,沃老师也是个网迷。大约是在2008年前后,沃老师突然给我打电话,具体谈话内容早就忘了,从此逐渐有了交往。他从不计较地位的悬殊,这在书法的取法上也是如此。一次,中国书法网上发了张羽翔在东莞书法培训班学员的习作,他看到后就给我电话,让我挑选一批作品下载后打印给他寄过去,他说,他要临摹。我听到后很是吃惊。后来,我把此事告知了张羽翔,他说,沃老师是个真人!沃老师曾说,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那么,怎样能得其上呢?答案是,取法乎众。他从理论上给了个圆满的阐释,然而,在实际操作中,他是有取舍和发挥的。他给我们说,你们很多人的作品,我都学习过,但你们看不出来。你看,沃老师是多么的谦虚,又是多么的自信啊!</p><p class="ql-block">沃老师喜欢讲形式构成。我认为,世事万物,那些原本不是质料的东西,比如颜色、形状、气味、声音这些形式,才是真正与心灵沟通的东西。而形式的本质是关系,关系乃是决定事物形态高低的关键。就书法而言,它包括笔墨形式要素的关系、笔墨与人的关系、笔墨与自然的关系等等。思维空间一旦打开,更多的、更精彩的世界就会为我们洞开,从而可以发现沃老师的书法给了我们很多启示。</p><p class="ql-block">沃老师书法受汉简影响,将很多笔画向外延伸,从而有一种召唤力和感应力,在字外空间形成了一种“场“。在这个场里,笔画之间相互呼应、相互激发,使得我们能“听见一种声音”,如他的《题画石榴》(图01)。有时候,他的做法截然相反,将本来可以左右延伸的笔画截断,从而诱发一种想象的空间,作品也更加具有现代感,如他的《临汉简草书》(图02)。</p> <p class="ql-block">沃老师书法有时候强化笔画在空间隧道里的并置关系,笔画的引带全部消失,如他的临良宽的书法《草庵雪夜作》(图03)。就像一首诗,将许多名词堆积起来,而将表达逻辑关系的虚词抽空,任由欣赏者发挥自己的想象,就像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而有时候则强化笔画在时间隧道里的因果关系,把引带强调得比实笔更加重要。或者在起落转折的虚笔处,停留更长的时间,加大顿挫力度,或者干脆使用方笔,如他的草书《元好问诗》(图04)。就像杜甫的“秋水才深四五尺,夜航恰受两三人”,“才”字和“恰”字本是虚词,但他这么一加重,结果却起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沃老师书法在字的结构上,有时候采取“句式重组”的手法,如他的《云卷云舒》(图05)的书作,第一个“云”字像是两个字,“卷”字和第二个“云”字被分开了,单字中间虚空,反倒上下字关系更加密切。就像七言诗,其句式一般是二二三结构,但鲁迅的“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第二句就变成了一三三结构。句式重组的手法可以给人面目一新、喜出望外的美感。</p> <p class="ql-block">沃老师书法受一些造像记的影响,有时候其笔画形状与笔画外空白的形状基本相同(图06)。这种图底关系处理难度是相当大的,它们之间是一种互生共振的关系,从而模糊了本来清晰的汉字,它将我们的视觉由汉字的辨认转移到笔墨及空白的全新的体验。</p> <p class="ql-block">沃老师书法更加注重在意向空间里的相互照亮,有时候,他以河流、山脉、高原、荒漠这样一些大的实体来照亮他的书法,如他的书法《水盈盈》(图07);有时候,他又以自己的笔墨去照亮唐诗宋词,如他的行草书王维诗《鸟鸣涧》(图08)。借用陈东东评价海子的话来说,“不仅对现在、将来,而且对过去都将产生重大的影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沃老师书法较之那些造像记和墓志,有过之无不及的是,进一步加粗笔画,压缩字内空白和字与字之间的空白,让墨迹部分更加凸显,从而获得一种压抑感的悲剧氛围,如他的书法《陶靖节诗》(图09)。</p> <p class="ql-block">沃老师书法破除了传统书法的“不可入性”,字与字之间是可以交叠的,如他的篆隶书法王维诗《鸟鸣涧》(图10)。较多的情况是,交叠发生在浓淡墨之间,给文字的可识读性留下一定的余地。这种手法打破了汉字之间的彼此独立,既增加了层次感,又增加了透明感。它使我想到了鲍尔·克立的那张名作《哥哥和妹妹》。绘画和书法都是二度空间艺术。要想实现第三向度上的笔墨分离,交叠手法是一种不错的选择。正如阿恩海姆所说的:“如果其中的一个单位阻碍了与它重叠在一起的另一个单位,使之不能呈现出它自身应有的简化形状,这个被遮断了的不完整形状就要恢复它的完整性。这种恢复非通过把整个式样在正面中分离成两个平面不可。”</p> <p class="ql-block">沃老师的书法大面积地强化了字的变形,方块字变成了不规则的多边形,使得字形走向了第三维空间,从而强化了欣赏者的心理张力。作为抽象符号的汉文字,它们就像是一粒粒大米,有些书法家的工作,是把生米做成熟饭,给我们充饥、给我们营养。这时候,米粒的形状还在。但有些书法家,他们是酿酒师,是让大米在我们面前消失,他们酿造了美酒,让我们醉倒。沃老师是酿酒师,他的每一件作品,其中的汉字都不会呈现方方正正的形状,甚至我们都很难辨认了,它们的“原型”模糊起来了。醉,就是让我们的意识模糊起来。按照心理学,模糊是调动人的投射能力的重要因素。就像毕加索在他的《立体主义声明》里强调的:“我画的物体的形状是根据我所认为的那样,而不是根据我所看见的那样”。</p><p class="ql-block">沃老师书法很多作品将四边撑满,我们在欣赏时,目光的焦点很难对到一个个的字上去,看着看着,眼神就穿过了纸面,望穿了文字,这就是“望进了空旷,望进了纯空间”。这时候的文字就有了一种莫名的神秘感和崇高感,如他的对联《独持己见,一意孤行》(图11)。</p> <p class="ql-block">沃老师将梯度概念引入书法,并以此为切入点在书法旋律上进行了有益的探索,如他的作品《白居易诗》(图12)。其实这点,在王献之书法中已经露出端倪。他的书法往往前半段是行楷,后半段是行草,字径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梯度具有“方向”和“加速”两方面含义,因而能给人以动感。马塞尔·杜桑的《下楼梯的裸体女人》是梯度运用的一个很好的例子。梯度具有频闪摄影的效果,通过一系列画面,来表示一个运动过程。</p> <p class="ql-block">沃老师的书法行为不是书写,而是创作。以往的书法行为方式是,终身都在不自觉的、越来越成熟的、以单向风格为旨归,而沃老师的行为方式是,在生命的每一个时间段,自觉的、以当下作品本身为旨归。所以,他不是以人为核心,而是以作品为核心;所以,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书写,他是创作;所以,他的作品是主角,而不是附庸。他有很多代表作,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工具材料、不同的文字内容、不同的心理状态,等等,都可能出现不同的面目。在他的心目中,每一件作品本身都是一个可被深入研究的对象,每一件作品本身都是一个有目标、可反复、可调控的实验操作对象。这在某种程度上与文学和音乐创作相类似。他一生都在创作,一生都在实践。成功不在最后,而是抓住每一个闪光的瞬间,抓住每一个机遇。所谓“人书俱老”不再是理想的追求。沃老师说:“我们只有实验,一次,二次,三次……,在不间断的实验中认识自己欲求的是什么和能做的是什么,整理出无意间取得的效果和恍惚间领略的意象。”</p><p class="ql-block">在沃老师那里,第一印象特别重要。这有两个含义。一方面,第一印象是留给欣赏者的,在他看来,作品第一眼就能打动人心成了主要诉求。另一方面,第一印象是在创作者审视作品时,能否意味着某种东西的丢弃和某种新的东西的开始。就像康定斯基的一段自述:“黄昏渐近,我完成了一幅习作,背着颜料箱回家,突然看到一幅美得难以形容的图画,整个浸透在由其内在散发出来的光辉中。走近一看才知道,这是一张我已经完成的作品,此刻它倒放着靠在墙角。“这是康定斯基的“ 黄昏之花”,是康定斯基回眸时的第一印象,自此,他逐渐开始丢弃物象,开始了抽象画探索之旅,实现了内容的置换和形式的漂移。</p><p class="ql-block">沃老师的书法是碑帖结合的,但更倾向于碑。在时间和空间的关系处理上,更突出空间的表现。我认为,在时间维度上展开的艺术是优美的,而在空间维度上展开的艺术是壮美的。大的气场主要是靠空间打开的,而不是靠时间。时间上的因果关系,不如空间上的对比关系更容易打动人心。所以,他的书法更适合于展示在现代展厅和现代建筑,这是沃老师的长处和他对于这个时代的贡献。另一方面,他的笔法上的时序因果关系,笔法语言的内在生成和推演,有时候真的到了不由自主的地步,于是,意外的精彩就跃然纸上。这种碑帖关系是相辅相成的,就像相对论所主张的那样,时空不是彼此独立的,而是相互联系的,是不可分割的整体。</p><p class="ql-block">然而,帖派书法就像那些流畅的、脍炙人口的名句,比如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语序的逻辑关系非常贴近口语,便于理解和记忆。而碑派书法,就有点像那种拗口的句子,它们的语序似乎有些错乱,甚至给人感觉是病句,比如李贺的“抽空绿影春”、“不知船上月,谁棹满溪云”等等,那些拗口的句子往往具有那种一时不能接受,但不断咀嚼后又回味无穷的美感。它们是那种非常状态的美,往往需要你发挥更多的想象力。而那些现实中似乎不存在的东西,似乎有些荒诞,但它需要我们在更广的思维空间去感受,并且具有更为特殊的美感,并在特定的场合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p><p class="ql-block">沃老师是“做费力事”的人,这种人是注定要孤独的。拿破仑说:“一般的将领都喜欢打从前的仗,一谈到战史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总是喜欢把打过的仗再打一次,但是却对下一次战争没有任何想法,连下一个战争的类型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也没有去想这个问题。而我始终在思考下一次战争应该如何进行,如何准备。” 有一位数学家说过,数学家一生大部分在失败中度过的,但是因为他对数学有自己的喜好,当研究出来使他感到自豪、感到美的东西,他就会得到一些安慰。</p><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1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