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菲沙河暮色</p><p class="ql-block"> 暮色从远山漫过来时,我正坐在你岸边的长凳上。看夕阳把整条河熔成一匹金缎,风过处,缎面便起了细碎的褶,一褶一褶,都是光阴的纹路。</p><p class="ql-block"> 你说,这河水流了多少年?从雪山的眉峰出发,穿过针叶林的私语,绕过鲑鱼洄游的石滩,终于在我门前,学会了慢。慢成一张可以安放背影的椅子,慢成一根可供栖坐的腐木,慢成我此刻——一个从岭南来的旅人,把半生匆忙,轻轻搁在河面上。</p><p class="ql-block"> 柳枝垂下来,像谁不经意写下的逗号。我数着水面的光斑,一枚、两枚……数到第一千枚时,夕阳便落进了芦苇的掌心。</p><p class="ql-block">忽然,水面动了。</p><p class="ql-block"> 先是远远的一串墨点,从对岸的厂房与雪山之间游过来。近了,才看清是一群加拿大鹅,排成松散的队列,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逗号,在银灰色的水面上缓缓推进。它们不疾不徐,颈项一伸一缩,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归巢的仪式。领头的那只偶尔偏过头,与同伴交换一个只有它们才懂的眼神,便又埋头向前。水面被它们犁出一道道细碎的波纹,波纹与波纹交叠,像一页被风轻轻翻动的乐谱。</p><p class="ql-block"> 我屏住呼吸,怕惊扰了这支暮色的队伍。它们从我的长凳前经过,最近的一只甚至抬头看了我一眼,黑亮的眼睛里盛着一整条河的黄昏。然后它们继续向前,向着上游某处我看不见的苇丛,那里有它们今晚的巢。</p><p class="ql-block"> 正当我目送最后一抹鹅影消失在水湾处,芦苇丛里忽地腾起一团灰蓝色的烟。是一只大蓝鹭——不,该叫它野鹤,这名字更适合此刻的诗意。它从草丛里猛地拔起,双翼展开如一把收拢又骤然打开的折扇,长腿还垂着,像两根未及收回的锚。它贴着水面低飞,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淹没,却在我心头撞出一声闷响。它飞得不急,仿佛还在犹豫是否要归巢,又仿佛只是借暮色洗一洗翅膀上的风尘。掠过鹅群留下的波纹时,它微微侧首,像是在与水中的自己对视一眼,然后一振翅,便隐入了对岸渐浓的树影里。</p><p class="ql-block"> 水面复归平静。鹅群的波纹还在,鹤的影子却已无处寻觅。只有芦苇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远处,温哥华国际机场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被谁随手撒在海岸线上的星子。跑道上的指示灯明明灭灭,勾勒出大地的脉络。忽然,引擎的轰鸣从水面上空滚过来——不是一声,是一阵,像远方闷雷贴着地面奔跑。一架客机从跑道尽头昂起头颅,银白的机身割开暮色,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像一颗正在升起的、会移动的星。它越过河面时,河水微微发颤,芦苇齐刷刷地弯下腰去,仿佛在向这钢铁的巨鸟行一个短暂的礼。</p><p class="ql-block"> 又一架。再一架。大地在低频的震颤中轻轻呼吸,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而那些加拿大鹅,早已习惯了这轰鸣,它们只是将颈项埋得更深些,继续不紧不慢地游向巢穴——在它们眼里,这震颤不过是又一阵风,又一片落叶,又一段无需在意的背景音。</p><p class="ql-block"> 飞机的光点渐渐变小,最终融进东面渐暗的天幕。轰鸣远了,河水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下岸边的草叶还在微微颤动,像余音未散的琴弦。</p><p class="ql-block"> 而菲沙河,你只管把霞光一寸寸收进怀里。橙的、红的、紫的——这些浓烈的色,到了你这里,都化作了温柔的叹息。</p><p class="ql-block"> 这让我想起广州珠江的夜色——那里的光影是驳杂的,霓虹与骑楼的旧影叠在一起,江面上的游船拖着一串彩灯,像谁把一串糖葫芦丢进了水里。此刻却从菲沙河的晚风里浮了上来,与对岸飞机的轰鸣奇妙地重叠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一条河在岭南,一条河在太平洋东岸。它们流的不是同一种水,却载着同一种暮色——那种让人忽然安静下来、忽然想家的暮色。</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生,总要有一条河。它在门前流,日子便不再是日子,而是水——是清晨的薄雾,是正午的波光,是黄昏时一群鹅游过窗前的剪影,是一只鹤从芦苇里惊起又落下的弧线,是此刻,落日熔金,我与你,相对无言。</p><p class="ql-block"> 菲沙河,你流你的。我坐我的。等到流金缀满你的白发,我便起身,把这一身的暮色,和刚才那声鹤唳,一起带回家去。</p> <p class="ql-block"> 温哥华菲沙河(Fraser River)是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British Columbia)最重要的河流之一,也是北美西海岸最大的河流之一。沿岸有众多公园、步道和观景点,是市民亲近自然、观赏鲑鱼洄游、划船和钓鱼的热门去处。河流两岸的湿地和滩涂也是候鸟迁徙的重要栖息地。</p> <p class="ql-block">原创:佳妮 <span style="font-size:18px;">摄影:天哥</span> </p><p class="ql-block">2026年7月初夏于温哥华</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