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回忆从来都是一柄双刃的钝刀,一边妥帖珍藏着年少岁月里所有温热的温存,一边割裂心底,留下一道经年无法愈合的伤痕。承蒙一大家人的悉心疼爱,我的童年素来被暖意包裹,可这份沉甸甸的亲情越是厚重,亲人骤然离去带来的蚀骨悲痛,便愈发撕心裂肺,久久无从释怀。</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正值小学四年级,岁月定格在 1992 年。自打踏入小学校园开始,每一段寒暑假,我必定奔赴乡下爷爷奶奶的院落落脚,那座老宅,是我整个童年最心安的港湾,是我满心期盼的归宿。可就在这一年,爷爷心底对我的惦念变得执拗又焦灼,距离放寒假尚有一段时日,他便日日悬着一颗心,一遍遍叮嘱家中哥哥姐姐轮番跑到车站等候,反反复复念叨,一定要望望,他的小孙女有没有踏上归途。</p><p class="ql-block"> 东北各地中小学的假期时间相差无几,哥哥姐姐本该拥有自己休闲玩乐的时光,往复奔波的等候渐渐磨出倦怠,每每被爷爷催促前去车站,眼底都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厌烦,可谁都拗不过老人心底那份割舍不下的牵挂。</p> <p class="ql-block"> 往后但凡我们抽空登门探望,相见的刹那,爷爷总会抑制不住潸然落泪,满心的思念尽数化作两行热泪。每逢看见老人红着眼眶的模样,小小的我总能敏锐察觉到他心底的牵挂,也最懂得如何抚平爷爷心头的惆怅。我会快步上前,伸出胳膊环住他脖颈,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朝着爬满皱纹的脸颊轻轻亲下。简简单单一个亲昵的举动,总能让爷爷紧锁的眉眼慢慢舒展,泪水渐渐收住,脸上漾出绵软的笑意。一旁的哥哥姐姐常常打趣,一众小辈里面,唯独我最会哄爷爷开心,也只有我能轻易化开老人心底绵长的惦念。待到我们转身辞别、踏上归途,伫立门前的老人又会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默默淌下泪水,那份不舍,从来都藏不住。</p><p class="ql-block"> 父亲、几位大爷还有姑姑私下聚在一起低声闲谈,暗自忧心,老人家频频牵念晚辈、动辄落泪,怕是时日无多,心底已经预感到一场无可规避的别离。尚且懵懂无知的我旁听这番话语,只单纯以为爷爷太过惦念小辈,全然领会不到泪水深处潜藏的生死别离,不曾明白这份依依不舍,原来是老人在和人间慢慢道别。</p><p class="ql-block"> 寒假快要走向尾声,距离开学仅剩三天,父母将我从爷爷奶奶家中接回自己的住处。可到家才短短一日,父亲神色仓促,不由分说便要领我折返老宅。我满心疑惑,刚刚才告别爷爷,为何还要仓促赶路,父亲只是心绪沉沉,叮嘱我不必多问。</p> <p class="ql-block"> 再度踏入那间熟悉的屋子,眼前一幕狠狠攥住我的心神。爷爷已然丧失言语能力,再也吐不出一句唤我的话语,吞咽机能彻底衰败,就连寥寥几滴清水送入口中,都会引发剧烈的呛咳。身上穿着一套样式仿古的寿衣,形制近似清代唐装,这份肃穆的装束,直白昭示着眼下残酷的局面。我心中没有半分孩童本能的恐惧,只觉得胸腔被无尽的酸楚堵得喘不过气。爷爷吃力抬眸望向我,眼底翻涌着万般复杂的情愫,有不舍,有眷恋,还有万般放不下的牵挂,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屋内悬着惨白的长明灯,光影凄清,懂事的哥哥姐姐蹲在我身侧,轻声告诉我,爷爷快要离开我们了。话音落下,我再也绷不住,失声痛哭。</p><p class="ql-block"> 全家人都在苦苦等候远在外地的大爷、三大爷赶回来。九十年代交通闭塞,火车行进缓慢,加急电报接连寄出,从大连、绥棱辗转汽车、火车赶回村落,路程动辄三十多个小时。漫长路途阻隔了归程,爷爷终究没能撑到再见儿子们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时,村里辈分年长的长辈宽慰一众亲属,说今夜老人气息尚且平稳,不必所有人彻夜守在屋内,留下几个人轮值看护便可。母亲便带着我和小堂弟,去往前院相熟的白伯伯家中歇息,儿时我总爱和他家的孩子一同玩耍,本想借着熟悉的环境稍稍平复心绪。夜里八九点钟,困意裹挟着我沉沉睡去,一场格外真切的梦境缓缓袭来。</p><p class="ql-block"> 朦胧之间,爷爷化作一抹如同老聊斋故事里缥缈的剪影,身影缓缓向着远方退去,隔着一层朦胧雾气,他缓缓开口:“孩子,爷爷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从睡梦之中惊起,身子直直坐起,身旁的母亲连忙问询缘由。我喉头发紧,告诉母亲自己刚刚梦见了爷爷。抬眼透过木格窗棂望向隔壁奶奶家的院落,整个院子灯火通明,用来祭奠的灵棚已然搭建妥当,惨白灯火在夜色里格外刺眼。母亲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出噩耗:“你爷爷已经走了。”</p><p class="ql-block"> 那时年纪尚浅的我根本参悟不透离世代表着永久的别离,一遍遍开口追问缘由,慢慢才恍然知晓,往后岁岁年年,再也没有日日翘首盼我归家的爷爷,再也没有那个等着我搂住脖颈、亲下面颊来宽慰的慈祥老人。</p><p class="ql-block"> 等到整场丧事悉数料理完毕,我们重回日常的生活里。某日在路上偶遇邻家婶婶,她看着我不由得感慨出声:“唉,这回你爷爷不在了,往后再也没有人这般疼你了。”</p><p class="ql-block"> 年少的我心里笃定地揣着一份伤痛和另一份温情,我含泪且底气十足地开口回怼:“我还有奶奶。”</p><p class="ql-block"> 儿时一句意气凛然的答话,藏着孩童朴素的依靠,可岁月走得越久,我越发懂得,爷爷独一份的疼爱,终究再也寻不回来了。那段有他守候的寒暑假,从此永久封存于回忆之中,一半暖意绵长,一半满是心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