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届六十年赋（艾立新）

《山城文苑》《影色》编辑部

　　

岁阅花甲，世经六秩。国运浮沉，一代人命系之。有老三届者，生开国初清之世，长红旗初耀之年。少为负笈青衿，志寄山河；老作垂霜耆宿，身阅沧桑。六十年风雷迭代，半生功过纷纭。世人或誉其坚忍，或悯其蹉跎，或慨其无辜，或议其有失。殊不知一代人共赴时艰，千万人各有命途。苦难非勋章，隐忍非本心，盲从非私罪，沉浮非己由。今摈偏狭之论，持公允之观，追甲子流年，祭一代苍生。述其劫、录其殇、明其功、谅其过，谨作长赋，以寄古稀回望之思。

　　共和国立，教化初兴。风清宇定，四海归心。彼辈垂髫承教，稚岁从师。沐赤色之熏陶，怀少年之忠赤。崇楷模之高义，诵济世之宏辞。心纯而挚，气盛而痴。少独立明辨之智，多集体随众之思。方其年少，正当芸窗砺志、磨剑待时。书声盈巷，笔墨朝夕。孰知丙午风起，海内惊摇。山河骤改，庠序遽空。弦歌一夜断绝，书卷瞬时抛掷。千万青衿，尽随时代狂飙；十二兆众，皆入岁月洪漪。豆蔻辞黉，青春断学。数年寒窗功废，一生学业梯倾。少年热血，随潮而起。串联万里，奔走九州。以赤诚赴风云，以意气逐旌麾。非怀私妄之念，实逢世变之期。满腔报国热忱，终成懵懂流离。潮起倏忽，潮落仓皇。昨日风云小将，今朝落寞青郎。声名转瞬消散，意气扫地摧藏。天之骄子，一朝坠尘；烂漫年华，半生漂泊。时运分流，命运攸分。七成子弟，别城郭、辞椿堂，赴荒原、履瘠壤。插队阡陌，躬耕山野。历风霜之磋磨，尽岁月之苦寒。二成稚士，得招工之幸，栖身工坊，朝夕辛勤，力足养家，身安市井。五分俊秀，投戈从戎，戍守边疆，立身行伍，为时途之最荣。余者零落百业，辗转穷途，生计飘摇，浮沉无依。千万知青，羁身乡野。岁岁耕耘，年年荒芜。或病困而归，一身风雨残痕；或终老于野，半生故土埋名。六秩回望，千万同辈之中，仅寥寥学子续学登科；九成众生，终身学业残缺，知识断层，抱憾平生。青春被时代腰斩，壮志为岁月销磨。此代之憾，始于斯、定于斯也。

　　世多颂此辈之坚韧，誉斯人之担当。谓其历饥馑而不折，经动荡而弥刚，扛家国之变局，开改革之新章。然亲历者心知：可叹之苦，非可歌之功；被动之忍，非自主之强。斯人之痛，不在筋骨劳瘁，而在心性拘囚。少时施教，重阶级之辨，轻文明之真。史实掩而不宣，思辨禁而不启。以盲从为忠义，以循矩为立身。优学之人，束于教条最甚；笃守之士，困于认知最深。偏激思潮浸骨，时代烙印铭心。年少格局既定，终身眼界难伸。更有门第桎梏，寒暖全系出身。升学、招工、入伍、联姻，皆凭谱系高低。红籍子弟，路路通达，处处先机；异籍之童，纵品学双优，亦屡遭摈压，求学无门，立身无路。一念出身之差，半生命运之涯。少年壮志沉埋，青春岁月空负。其伤不止一世，更延后代。父辈失学贫知，子辈根基薄弱。阶层难破，境遇难舒。暮年沉郁之疾，数倍于常人。半生隐忍，非愿也，乃无可奈何也；一世承担，非择也，乃身不由己也。及知青返城之日，世道初宁，百业方苏。归乡者无学无技，无势无凭。待业街巷，困处尘寰。为求生而摆摊入市，为糊口而奔走四方。开市井民营之先路，破体制固化之旧局。功成于世，名隐于人。中年甫定，改革重来，下岗潮涌。上承垂老双亲之养，下担稚子儿孙之责。一朝失业，万事归零。吞悲负重，从头谋生。世人赞其无私奉献，孰知其步步皆难；众口誉其默默牺牲，孰知其屡屡无依。苦难不是勋章，缺憾实为天伤。一代人之负重，皆是时代之予也。

　　同出一门庠序，同为一世少年。六十年风雨洗涤，千万人命运裂分。首裂于门第。权贵子弟，凭家世、借机缘，避荒寒、居城邑。年少无忧，中年得志，暮年尊安。工农庶子，无依无倚，随波逐流，苦熬岁月，寂守清贫。寒门异籍之徒，终身压抑，步步坎坷。青春埋于草野，余生困于底层。昔年同窗之义，终折于阶级之藩；少时同心之友，终隔于命运之渊。再裂于学识。同届诸生，功底天殊。高三学满功深，初一学浅龄疏。七七高考重启，学海再开新途。苦读守志者，题名金榜，跻身栋梁，立业四方；荒废无资者，困于劳作，奔走衣食，终老底层。咫尺学力之差，遂成一世云泥之隔。终裂于暮年心性。古稀回首，三观迥然，同类殊情，大分有三：其一通透达观，览尽风波，深明得失，不粉饰苦难，不偏执旧年，知时代之缺憾，认盛世之进阶，守中正之念，怀坦荡之怀。其二固守沉迷，眷恋昔年荣光，回避过往伤痕，放大少时赤诚，美化乱世风霜，思维拘于旧制，见识困于旧章，一生执念，难以释怀。其三默然安命，历尽半生坎坷，饱尝世事炎凉，不争是非，不较功过，默默消化沧桑，淡淡安度余生，寄希望于后代，藏遗憾于自身。昔日并肩桃李，今朝天隔殊途。有人名成业就，有人劳碌终生，有人执念终老，有人淡然归零。同代不同命，同年不同程。此乃老三届最真、最痛、最繁之真相也。

　　纵观六十年沉浮，此一代人：非尽贤，亦非尽过；非尽功，亦非尽伤。其功可纪：山野拓荒，开化乡隅，传播文教，启迪民风。助乡村之进步，促市井之新生。改革之初，以身铺路，以苦立身，托举时代转型。家国有难，心存社稷，挺身而出，不负苍生。其憾可谅：年少懵懂，随势而行，非本心之过错，乃时代之使然。少时教化受限，终身思辨有缺。格局囿于当年，认知困于旧岁。是时代之局限，非一己之愚偏。世人多仰望少数精英之璀璨，少垂怜千万平民之沉艰。盛名归于翘楚，苦难留给众生。千万无名之辈，是时代最厚重之底色，亦是最沉默之牺牲。甲子一瞬，青丝成霜。同辈半数凋零，归葬山河；在世耆年垂暮，渐退场台。他们青春为国运所折，命运为洪流所牵。半生风雨漂泊，半生砥砺支撑。不必神化其伟大，不必苛责其瑕疵。他们不是符号，不是标签，只是一群生逢变局、亲历跌宕、负重前行的普通中国人。以一己悲欢，映家国起落；以一生浮沉，证时代沧桑。

　　六秩风烟一卷收，半生风雨半生柔。青春付与山河改，白首闲看岁月流。功过何须俗口断，是非自有史千秋。劫波历尽身犹健，静待神州万古悠。谨以此赋，祭六十年浩荡时光，慰一代人半生沧桑。愿古稀耆老，暮年安泰；愿山河无恙，盛世恒昌。

左起：邓士勇，艾立新

左起：傅振业、刘兴河、艾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