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次和儿孙一家走近沙坡头,印象极深。沙漠和黄河如此之近,河对岸的山峦起伏,黄河冲击形成的绿洲,沙丘下茂密的树林,几个毫不相干的极致景象,毫无违和的聚集在一起,一切似乎太不真实,但就真实的呈现在眼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又一次令我震撼无比。羊皮筏子漂在黄河上。浑黄的河水在宽阔的黄河上奔流。千百年来,走到这里的人都要停下来。用羊皮吹起来,整张羊皮剥下来的筏子,吹得鼓胀胀的,十几个捆在一起,上面铺上木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千多年了,从没变样。黄河北岸,沙坡头百米高的大沙丘大角度倾斜而下,沙子黄得如此纯粹,如此细腻,太阳下,沙坡像一块绸缎从天上铺下来。小孙女嬉笑着,从丘顶往下滑,我站在沙丘顶的瞬间,什么劳累都忘了。往北就是无边无际的腾格里沙漠,沙浪起伏着伸向天边,安静得能听见心跳。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S形弯道,浑黄的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弯道几乎要折回去,像一条巨龙回首望向来路。更远处,香山山脉青黛色的轮廓横在天际线上,而河岸两边,又钻出一片绿洲,这景象让人说不出话来。</p> <p class="ql-block">想起王维那句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句最能表现边塞苍凉的诗句,以前觉得是诗人在夸张,孤烟怎么可能直?长河哪里圆了?此刻站在这里,看阳光贴在黄河弯道的尽头,河面上倒映着光,不就是“圆”吗?远处沙漠的尽头,一缕炊烟从绿洲里,在无风黄昏里笔直地升起。一千多年前,诗人就是站在某个沙丘上,看见过相似的景象。那一瞬间,隔着千年的时光,我和诗人看见的是同一轮日光、同一条河、同一片沙漠、同一片绿洲,同一座山峦,隔着千年时光,心灵在共振,让人后脊梁发麻。走到河滩仔细看,沙漠的沙子到这里停住了,最前沿的沙丘底下,黄河水日夜不停地冲刷,把试图南侵的流沙全部裹挟住了。这地方很神,沙漠到这儿就不往前走了。沙到头,黄河流,没有这伟岸奔涌的黄河,这地方早让沙子埋了。几千年来,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硬生生挡住了沙漠的南侵,它身后淤积出来的是一片“”塞上江南”。黄河不只是河,成了一道活的城墙。看沙漠里的草方格,一畦一畦地铺在沙丘边缘的缓坡上,稻草扎进沙里,围成一个个一米见方的格子。</p> <p class="ql-block">据说这是中国人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发明的固沙法,沙坡头顶上的包兰铁路从沙漠穿过。一片沙漠、一条河、一把稻草,人类在这儿和自然博弈了上千年,终于找到了一种共生的方式,不是征服,而是顺应。坐车走近沙漠深处,几个孩子在腾格里沙山上玩沙,笑声传的很远;远处骆驼队从沙丘上经过,队伍拖得老长。大漠深处几处巨大的巨型建筑和游乐设施,让千年沙漠注入了强烈的现代气息。走下沙丘,沿河岸行走,无数羊皮筏子还在顺流而下。沙漠在身后沉默,巨大、滚烫,似乎随时可以吞噬一切;黄河在眼前流淌,宽阔、沉稳、亘古不变。想起那句话“沙到头”。可“沙到头”的意思,不正是另一个东西开始吗?沙漠吹到了尽头,黄河迎面而来,文明就在这交界处扎根。胡人的马队越过沙漠,在中卫的绿洲歇脚;汉人的商队渡过黄河,带着丝绸走进了大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两种文明在沙与河的交界处握手、交换、彼此驯化,最后都变了模样,又都没变。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咕咚”一声,水花溅起来,立刻被湍急的水流带走了。这块石头从远处来,在沙坡头停留片刻,然后被黄河带走,顺着那个S形的弯道,流向远方的平原。深层的土地、悠长的时光。奇特的沙、河、山、绿洲地貌,不是单纯风景,它是历史上西北边疆天然的立体防御要塞;它是划分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边界,支撑丝路交流与塞上屯田的开发;这里具象化了中国边塞美学,成就了传世经典诗句。它们全都扎根于中卫沙坡头独一无二的地理格局之中。从沙坡头离开的时候,天色渐晚。沙漠和河都隐在暮色里,黄沙黄河,分不清哪是沙哪是水。我知道,它们都在那儿,一个不再往前涌,一个永不回头向东流。在这停流间,一代一代人在传承,一首一首诗歌在传颂,一个一个草方格在延续。“沙坡头”这名字真好,沙到头了,河才开始;荒芜到头了,生机才开始;天涯到头了,家才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