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四.</p><p class="ql-block">黄伟初戴着脚镣手铐,斜倚着墙闭眼养神。这儿是谍报处秘密据点的地牢,隔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能感到潮气直往上冒。他抬起手,抚着胸前那火烙的伤疤,已经结痂了,可还剥不下来。</p><p class="ql-block">“你体格真壮,换个人,早见阎王了。”说话的是个满面胡须的人,他原是乡下的教师,被劣绅逼上了山,落草当了土匪的军师,人称张先生。黄伟初笑道:“草愈踏愈生,我还留着命收拾那帮狗杂种呢。”</p><p class="ql-block">从天井那边传来几个女子略带沙哑的歌声,唱的是游击区流行的方言歌:“正月点灯笼,点呀点灯笼,封建制度真荒唐!男女事事不平等,生作女子不如人……”一位难友说:“她们又唱了,硬骨头!”</p><p class="ql-block">张先生赞道:“这几位女子真是了得,听看守阿龙讲,她们是游击队搞宣传的,让剿总的人堵在山洞里,子弹打完了用石头砸,硬是砸伤了不少当兵的。”这时,一名看守高声叱骂:“真是鬼火愈扑愈旺啊,叫什么春?勿急,这里后生哥多的是,有你们舒服的时候!”那几个女宣传员并不搭理,依然放开喉咙唱。</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一名看守蹭到了黄伟初他们这监号前,朝里面低声说道:·“今夜有戏。”说着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竖起两根手指。监房里霎时陷入沉默中。难友们看来看去,目光渐渐集中到黄伟初身上。</p><p class="ql-block">张先生欠起身,说道:“好久没开斋了,这清汤寡水的把肠子都饿细了。今晚我出钱请客,你们爱吃什么?”见没人作声,他转脸问黄伟初:“黄先生,你呢?”黄伟初擎起带铐的手摸摸脸颊,爽朗地笑道:“蚝烙。有吗,你会变戏法?”张先生站起身,近铁窗把阿龙招过来,“你去办,弄点蚝烙,剩下的钱归你。”阿龙为难地说:“不行啊,我当班,进不得城的,就是进得城,蚝烙带到这儿来冷如铁,好吃?”张先生睁大了眼,低声喝道;“混蛋!那就好歹弄些好吃的来!”</p><p class="ql-block">阿龙到底送来一包肉脯。张先生把肉脯分给众人吃,众人推推托托,说是黄伟初伤刚好,都尽着黄伟初先吃。黄伟初也不推辞,大手撕,大口吃。</p><p class="ql-block">大家的话少了。等到熄灯,也没什么事,众人便倒头睡去。半夜时分,监房电灯忽然亮了,一阵皮靴声气势汹汹而来。大家都翻身坐起。来人打开监门,朝里喝道:“黄伟初出来!”黄伟初向张先生要了支烟,抽了两口,对张先生说“谢谢你的肉脯。这客本应我请的,可惜我是光着身子捉进来的。”说完,便提着铁镣来到监门外。一个特务头目上前为他打开脚镣手铐,两个特务立即反扭了他的胳膊。黄伟初厉声问道:“什么事?”特务头目答:“问话。”黄伟初冷笑道:“半夜三更问什么话?”特务头目一脸奸笑:“不知道。”特务们摁住黄伟初,将绳子套上他的脖颈,又绕到身后,紧紧绑住胳膊,双手。黄伟初怒目圆睁:“你们玩的鬼把戏当我不知么?你们当老子怕死么?老子死得痛快!”</p><p class="ql-block">特务推搡着他走,黄伟初挺起身子,尽管脖颈被绑绳勒得很紧,他还是挣扎着喊道:“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这时,对面女监响起了那几个女宣传员悲愤的歌声:“七月跳粉船、跳呀跳粉船,牺牲自己是红军。为着工农奋战死,死后万古人钦尊…….”</p><p class="ql-block">黄伟初被带到大院里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前。前面已挖好了两个坑。黄伟初有点奇怪,阿龙明明竖起两个手指,这儿挖的也是两个坑,怎么就他一个。几个特务站着抽烟,也没立即动手的意思。过了一会,又匆匆架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过来,推到黄伟初身边。借着微明的月光,黄伟初暗吃一惊:原来是姚润和!他一直以为是姚润和出卖了他,想不到今晚在这儿看到了姚润和。</p><p class="ql-block">姚润和显然也认出了他,叫了一声“老黄”,眼中隐约有泪光浮动。特务把他俩往坑前推,黄伟初扭过脖子喝道:“慢着,我们有话说。”姚润和沉重地对黄伟初说:“是我害了你。我上了冯飞这个奸细的当……”黄伟初用肩头蹭了姚润和一下,说:“我错怪你了。放心,组织不会放过冯飞这条毒蛇的!”姚润和颤声说:“我进来后一直一个人关押着,听了你这句话,我就可瞑目了。”</p><p class="ql-block">身后,特务头目说道:“说完了么?好,那末你们跪下。”黄伟初喝道:“胡说!老子凭什么给你跪下?要就开枪,不要拉倒!”特务头目阴笑道:“叫你跪下,不为什么,为的是活儿做得漂亮,也免得你抽搐。”黄伟初轻蔑地说:“开枪好了,就是给你打成蜂窝,老子也不跪下。”特务头目懒懒地说:“也好。”</p><p class="ql-block">枪响了,是两枪。特务把枪口抵住他们的后脑勺开的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