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阿里 十 赴一场3年之约

陈年老酒

冈仁波齐，世人心中的世界中心，无数朝圣者心之所向。每逢马年，神山更是八方信徒奔赴的圣地。下午五点，终于抵达神山观景台，奈何天公不作美，雪峰被厚重云雾层层缠绕，始终不肯展露真容。我们索性驱车前往玛旁雍措旁山坳里的千年古寺——吉吾寺，相传莲花生大士曾在此闭关修行。每次到访冈仁波齐，我总会来这里绕寺一周，请几件信物赠予身边珍重之人，久而久之，这已然成为独属于我的旅途习惯。

千年前，这里藏着一段吐蕃与象雄的往事。松赞干布一母同胞的亲妹赛玛噶，身为正统吐蕃公主。公元七世纪，松赞干布统一雅鲁藏布流域，盘踞阿里、坐拥冈仁波齐与玛旁雍措全域的象雄王国，便是吐蕃最强劲的对手。象雄源远流长，是古苯教的发源地，疆域广袤、军备雄厚，强行开战胜负难料。松赞干布于是定下联姻之计，将妹妹赛玛噶远嫁象雄王李迷夏。

盛大的大婚，仅仅是两国政治博弈的表面体面。象雄王忌惮吐蕃日渐强盛，婚后刻意疏远冷落赛玛噶，偏爱本国妃子。纵使公主诞下子嗣，依旧常年遭受冷遇，在王城之中孤寂难安。一次次失望之后，赛玛噶主动离开穹窿银城独自定居，后来将李迷夏冬季狩猎的情报传递给兄长。松赞干布顺势发兵，为妹复仇，一举吞并象雄，完成阿里全境的统一。

藏北高原澄澈湖水环抱孤岛，光秃秃的半岛静卧万顷碧波。荒芜土坡与蓝绿温润的湖面形成强烈反差，勾勒出独属于雪域的苍茫景致。蜿蜒土路盘旋至小岛顶端，一间孤屋静立山丘，四下空旷辽远，听不见游人喧嚣。

沿着G219阿里南线一路向西，总能邂逅这般遗世独立的秘境。山河静默，湖水通透，层层渐变的蓝晕染水岸。天地辽阔无垠，唯有清风与湖泊长久相伴。漫长自驾积攒的疲惫，也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湖畔，慢慢归于安宁。

将请好的信物安放车内，起飞无人机航拍湖畔风光。几只野兔闻声靠近，丝毫不惧生人。两位藏族少年快步走来，开口问道：“哥，可以和你一起入镜拍摄吗？”

“当然可以，过来站在我身边！”我欣然应允。

“画面太美太壮观了，照片稍后可以发给我们吗？”身旁少年满怀期待。

“没问题，我们加个微信，晚上我把素材发给你们。”

拍摄结束互留联系方式，挥手道别。听闻兄弟二人已经陪着父母转山三圈，不由得感叹高原儿女惊人的体魄。

圣湖一山之隔，便是鬼湖拉昂措。湖水深邃幽蓝，天边晚霞瞬息万变，纳木那尼峰忽而掀开云雾，山尖骤然浮现日照金山。突如其来的盛景让人猝不及防，连忙停下车，定格这宛若异世界的画面。

霞光缓缓消散，夜幕降临。车队穿行在冈底斯幽深峡谷，夜里二十二点，终于抵达中印边境的边陲小城——普兰。

贤柏林寺坐落于普兰县城西北，达拉喀孔雀古城的山顶，居高俯瞰整条孔雀河谷，距离县城五公里，海拔3850米，属藏传佛教格鲁派，为哲蚌寺下辖寺院。寺院始建于十七世纪末期，蒙古将领甘丹才旺率军击退拉达克、收复阿里之后，痛感战争带来无尽杀戮，于是修建此寺。

藏语“夏格巴”意为忏悔，建寺之本意，是超度战乱亡魂，忏悔杀伐罪业，它也是格鲁派唯一一座以忏悔闻名的古寺。

三年前我在此地偶遇寺院的师兄，纵使相隔千山万水，我们依旧时常微信联络。原本相约七月一日一同转山，不料前路受阻，在大红柳滩滞留两日，计划被迫搁置。师兄上午十点要外出主持法事，我们约定九点在寺院相见。清晨早早起身，备好一袋糌粑粉，还有一路从新疆随车带来的一箱伽师瓜，驱车赴约。

通往山顶的道路依旧和三年前一样尘土飞扬。停好车辆，我与侄子提着供品走向僧舍，师兄正煮着酥油茶，看见我们连忙出门相迎：“千里迢迢专程过来，实在有心。”

“实在抱歉在路上耽搁两日，错过了约定好的转山，心中十分愧疚。”我为失约感到不安。

“先坐，喝杯酥油茶暖暖身子。”师兄将茶杯斟满。

“多谢。”捧起瓷杯，温热顺着喉咙直抵心底。

“近日乡里有人离世，这几日都要外出做法事，我先带你们参观寺院。”

喝完第二杯酥油茶，我们跟随师兄走进大殿。

“十七、十八号寺院举办晒佛节，到时候一定要过来。”师兄邀约。

“那再好不过，届时我会带着新西兰友人一同前来赴约。”我满心期待。

参观完毕已临近上午十点，短暂闲谈后与师兄挥手作别。驶出孔雀王朝古城遗址，鬼湖拉昂措再次闯入视野。荒芜滩涂环绕澄澈湖面，远处褐黄色山峦平缓铺展，流云漫过整片天际。晴日里湖水透亮，将云天远山尽数倒映碧波之上，我再次升起无人机，记录这片蓝得动人心魄的湖水。

旷野人烟稀少，唯有亘古长风不息掠过湖面。穿越千山万水行走阿里，见过无数高原湖海，最偏爱这般少有游人打扰的秘境。没有喧嚣纷扰，只剩山河安然，凝视平静湖面，一路上堆积的浮躁，都被高原碧水缓缓抚平。

山河辽阔，行路漫漫。西行途中所有漫长车程、颠簸与等待，终会被眼前极致辽阔的风景温柔回馈。

有人奔赴神山朝圣，有人追寻湖泊日落，有人坚守高原一隅，有人跨越万里奔赴一场相逢。不同的人行走同一条G219，怀揣各自的心愿，相逢又别离。

这便是阿里，苍凉亦温柔，遥远却值得。往后仍会一次次重返这片高原，继续追寻雪域深处，尚未遇见的风景与因缘。

我是老酒，跟着我的镜头，继续欣賞这片高原极致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