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在这个大机关已经坐了七年了。七年中,我起草了名目繁多的文件,撰写了各种各样的文字材料,通知呀,决定呀,会议纪要呀,调查报告呀,经验总结呀,等等,等等。要是把所有这些“作品”整理、编辑、出版,那么,我完全可以跻身于著作等身的大作家行列。</p><p class="ql-block">在机关,我们这些搞文字工作的人被称为“耍笔杆子的”,也被叫作“爬格子的”,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节日假日也难得有闲心休息。赶写紧急材料的时候,总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更磨人的是,领导出个论文题目,落实到你执笔,你得写一篇三五千字的论文,文章已定好于某日在某报或某刊发表。这时,你就得翻报纸,查资料,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按领导的意图敷衍成文。文章送上去了,又惶惶不安地等待领导的修改意见。</p><p class="ql-block">当我对文字工作流露出烦躁和埋怨情绪时,我的顶头上司S对我说:“爬格子苦是苦,但从长远看,吃苦不吃亏。”</p><p class="ql-block">他还说,爬格子的人与领导接触机会多,被发现被提拔重用的机会也比一般人要多得多。在这里,要想进步快,这也是一条先苦后甜的捷径。他现身说法开导我:平时,要多猜摸领导的想法、性格,脾气;要留心领导说话的特点,比如是喜欢用长句还是短句,是爱引经据典还是爱用民间段子,等等。他强调:只要吃透“两头”——上级文件、上级领导的讲话精神和本级领导的有关情况,写领导讲话稿或论文也难不到哪里去。</p><p class="ql-block">我进机关时,S是我的科长。那时,他刚四十出头,可看上去有五十多岁:背微驼,头发花白,脸腊黄,一副高度近视眼镜架在肥大的鼻梁上。他说话时,总是时不时地用发黄的手指扶一扶眼镜架。</p><p class="ql-block">S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他不仅教我写各种公文和文字材料,还教我怎样为人处事。随着他的不断升迁,在他的直接领导和关照下,我也水涨船高随之进步。他升为副处时,我被提拔为副科级;他转正为处长时,我也当上了科长。这也正好验证了他的“吃苦不吃亏”的说法。毕竟,这么多年的加班熬夜爬格子没有白爬。我知道,只有爬到S的位置,才能做到动口的时候多,动手的时候少之又少了。</p><p class="ql-block">那年,机关组织全体干部体检,好多人都查出了毛病,如乙肝、胃病、三高(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S是肺癌晚期,而且是恶性程度最严重的小细胞肺癌。医生说,S抽烟太多,他的肺都被烟熏黑了。</p><p class="ql-block">S住进了医院,他的精神完全漰溃了。经过一期接一期的化疗,他完全没有食欲,浑身疼痛,头发掉光了,骨瘦如柴。</p><p class="ql-block">接到医院的病危通知书后不久,办公室主任对我说:“主管领导交待了,从现在开始准备S的后事。讣告由我们办公室负责。按规定,副处级干部去世后可享受在报上发讣告的待遇,S是正处级,当然没问题。悼词由你来写。”</p><p class="ql-block">自从体检后,我一直处于巨大的悲痛之中,这是因为我与S关系和感情非同一般。我强忍悲痛,着手查找有关资料,下决心无论怎样也要为S写一篇像模像样的悼词。</p><p class="ql-block">我在资料室找到了几十本装订成册的原始材料,这都是经S参与或亲手起草的领导讲话、文件,总结。看到这些熟悉工整的字迹,我的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p><p class="ql-block">资料员还帮找到了十个厚厚16开的剪贴本。她说,里面的每一篇文章都是S亲手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我大致数了一下,约有四五百篇。文章的署名都是书记、副市长、部长的名字,没有一篇署S的。她还说,这些文章全出自于 S之手,并翻出一摞摞手写稿给我看。</p><p class="ql-block">这应该算S的功劳,毕竟每个字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不过,这些能作为他的政绩写进悼词里去吗?要是写进去了,领导会怎么想?我拿不定主意。而且,我根本不知道悼词究竟该怎样写,因为S从来就没教过我悼词的写法。</p><p class="ql-block">我把我的苦恼对办公室主任说了。主任说:“你坐机关也坐了好多年,没想到你身上还留有书呆子气。”他从抽屉中里拿出一份油印稿给我,“依葫芦画瓢,该会吧。”</p><p class="ql-block">我定睛一看,是几年前去世的另一个室的老主任的悼词。</p><p class="ql-block">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几乎是把这篇悼词抄了一通,只是把原先的逝者的名字改为S,把生平简历换成S的,然后送给办公室主任过目。</p><p class="ql-block">主任只花几分钟就搞定了。</p><p class="ql-block">我转身到了打字室,当打字员在老式打机上“哒哒哒哒”地敲字时,我感到打字机上的字锤每一下都敲打在我的心上,使我的心隐隐作痛。心想:若干年后,也许这样的悼词会出现在我的追悼会上——如果我也能“爬”到S同样的级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