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 ·消暑秘境】 ‍ 太行大峡谷里偷得二度凉

李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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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探景点：林州太行大峡谷

6月6日，豫北仲夏。安阳城像扣在一口滚烫的砂锅里，黏稠的暑气逼得人喘不过气。为寻一方清凉，我与老友当即决定：遁入林州太行大峡谷。

晨光未炽，天际已堆满铅灰色的云。车行向西，窗外景致疾退，平原的坦荡渐次收拢，化作起伏的丘陵，继而晕染成连绵的青黛山影。雨脚骤然加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那声响非但不恼，反倒敲出了一身惬意的凉意。

到了景区，乘坐景交车来到了桃花谷，这时雨势正酣。到了桃花谷入口，我们披上出发前随手塞进背包的冲锋衣，撑开雨伞，一头扎进了这片清凉秘境。拾级而上，石阶湿滑，青苔泛着幽绿的光。远处的山峦被雨雾切割成层层叠叠的屏障，近处的崖壁上，水珠顺着岩缝滚落，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刚踏进谷口，仿佛瞬间穿越了两个季节。刚才在安阳还是盛夏的溽热，此刻却像是深秋般的凉爽。体感温度骤降到二十度左右，那一瞬间，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嘴，贪婪地吮吸着这来之不易的冷冽空气。我长舒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的心烦气躁都被这一口凉气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雨天的桃花谷，溪水暴涨，平日里温顺的溪流此刻成了奔腾的白练。雨水砸在水面，溅起千万朵银花，撞在岩石上，又碎成一片烟霭。谷底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偶尔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漂过。我蹲下身，指尖触到溪水，凉意顺着指缝钻进心里，忽然懂了古人说的“清泉石上流”不是用眼看的，而是用身子骨去感受的。

印象最深的是过“一线天”，两块巨石夹峙，中间仅留一线天光。石阶几乎垂直，需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此时山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古的叹息。风在这里被挤压得更加凛冽，吹得人透心凉。

沿着湿漉漉的石阶缓步上行，雨丝斜织着，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桃花谷，顾名思义，春来应是满谷芳菲，而眼下虽无桃花，却有着另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那是被雨水彻底唤醒的绿。这种绿，不是平原上单一的翠绿，而是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近处的灌木是鲜亮的嫩绿，远处的山体是厚重的墨绿，而在峭壁缝隙间顽强生长的苔藓，则是一种近乎于黑的苍绿。

最让人心旷神怡的，莫过于谷中的流水。因为这场雨，山涧的水量丰沛了许多。并不见宽阔的河面，大多是一线飞瀑，或几缕细流，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跌宕而下。水声也随之变化，时而如松涛低吼，时而如珠落玉盘。我站在潭边的观景台上，任凭飞溅的水雾扑在脸上，那刺骨的凉意顺着脸颊蔓延至全身，我赶紧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这哪里是水，分明是山体的寒气在流淌。

雨雾把桃花谷捂得严严实实。石阶湿滑，每向上一步，凉意就往骨头缝里钻。瀑布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轰鸣声被雾气吞了一半，只剩下闷闷的低吼。回头看，老友的身影已在三五步之外，只剩一团模糊的灰影，仿佛走在云端，不知今夕何夕。

行至桃花谷深处，雨雾里忽闻轰鸣。抬眼见一块浑圆巨石卡在峡间，似那颗“宝珠”镇守中流。桃花溪奔涌而至，被巨石一分为二，化作两股银练从百丈崖壁飞泻直下，齐注深潭，恰如双龙争珠，矫健腾挪。六月溽热早被水雾击碎，凉气混着轰响扑面而来，衣裳微湿却通体舒泰，立在崖廊下看白浪翻涌，恍若隔世。

继续往里走，便是著名的“九连瀑”。山路在此处变得陡峭，我们沿着栈道拾级而上，每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山壁间回荡。雨势稍歇，云雾便从谷底升腾起来，一团团、一簇簇，像是不甘寂寞的游魂，缠绕在半山腰，时而遮住瀑布的上半截，时而又散开露出全貌。站在高处回望，来时的路已经隐没在云海之下，有一种“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错觉。

走到谷尽头，虽然体力有些透支，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回头望去，整条桃花谷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正在泼墨渲染的水墨画。我想起昨天还在安阳忍受的那三十八度的高温，再看看此刻被二十度清凉包裹的自己，恍如隔世。这短短两个小时的行程，不仅是空间上的位移，更是气候带上的跨越。

下山的时候，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我紧了紧身上的冲锋衣，心里却没有半点抱怨。这雨水，是太行山给予旅人的馈赠，它洗去了尘埃，也冷却了炎夏。老友在旁边开玩笑说，回去得把今天摄入的负卡路里补回来。我笑了，其实不需要补，这种从内到外的清凉，已经是最好的补给。

走出桃花谷，坐上返程的车，看着窗外依旧阴雨绵绵的山色，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藏在深山里的清凉世界，暂时告别了。但我知道，在这个酷热的六月，我曾拥有一段二十度的时光，那是属于太行山，也属于我和老友的，关于夏天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