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手记】这一篇的起点,是第四回里鲁智深醉打山门之后,智真长老说的一句话:“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顺着这句话往回翻,发现鲁智深在五台山上待了不过几个月,闹了三四场。但每一场闹,长老都没拦着。不是拦不住——是他不想拦。</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鲁智深被赵员外送上五台山,是在打死镇关西之后不久。金翠莲嫁了赵员外,赵员外感激鲁智深救了他娘子,把他藏在自家庄上。但外面风声紧,官府画影图形缉捕鲁达,赵员外怕藏不住,给鲁智深指了一条路:出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鲁智深说:“洒家不识字,做得甚么和尚。”赵员外说:“长老是我弟兄,你但去,他自有安排。”鲁智深说:“去便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这么简单。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我再想想”。鲁智深这辈子做什么决定都是这样。打镇关西,是在酒楼上站起来的。救金翠莲,是搬条凳子在门口坐四个时辰的。现在出家当和尚,是“去便去”。他从不给自己留后路,因为他压根不觉得后路有什么好。他的人生没有财产、没有职位、没有家人、没有牵挂,所以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原地转身,不需要搬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台山文殊院是个大寺庙,几百号僧人,晨钟暮鼓,戒律森严。鲁智深剃了发,穿上僧袍,法号智深。剃度的时候,智真长老说了四句偈语:“寸草不生,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鲁智深说:“留这些儿,还洒家也好。”众僧都笑了。长老又说了四句:“六根束缚多年,四大牵缠已久。堪叹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剃完,长老说:“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久后却得清净。”</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下凶顽,久后却得清净”——这句话是长老对鲁智深一生的判词。但长老没说的是,“时下”这个阶段,会有多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鲁智深在五台山上待了四五个月。头几个月,他还算安分。每天跟着众僧吃斋、念经、打坐。但他不会念经,不会打坐,连走路都不会——僧人们走的是方步,他走的是大步。僧人们说的是法语,他说的是白话。僧人们吃的是素斋,他想的是酒肉。一天到晚,他坐在禅凳上发呆。没人跟他说话,没人跟他喝酒,没人跟他打架。他的身体在禅堂里,魂在渭州的酒楼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了第四个月,他憋不住了。那天他走出山门,站在半山腰,看见一个汉子挑着两桶酒上山来。鲁智深问:“你挑的是酒?”汉子说:“是酒。”鲁智深说:“卖一桶与洒家。”汉子说:“长老有令,不敢卖与寺里僧人。”鲁智深说:“洒家不是僧人。”汉子说:“你头上剃了发,身上穿了僧袍,如何不是僧人?”鲁智深说:“偏不是。”一脚踢倒汉子,抢了一桶酒,提上山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就是鲁智深第一次醉闹五台山。他在禅堂里喝光了一桶酒,醉了,脱了僧袍,光着膀子,在禅堂里打拳。众僧来拦,他一个一个扔出去。监寺叫了火工、杂工、轿夫,拿着棍棒来打他。鲁智深夺了一条棍,从禅堂打到山门,从山门打到藏经阁。一路上打了二三十人。长老来了,站在他面前。鲁智深看见长老,酒醒了一半。长老说:“智深,你醉了。”鲁智深说:“长老,我吃酒。”长老说:“你且回去睡觉。”鲁智深就回去睡觉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鲁智深醒过来,头疼。长老把他叫到方丈室,说:“你既出了家,如何不守戒律?下次再犯,定不轻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鲁智深认了错,保证不再犯。但这句话的效力只维持了几个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次醉闹,发生在来年二月。鲁智深下山,在镇上找到一个铁匠铺,打了四样东西: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一柄戒刀,一套僧袍,一顶僧帽。然后他走进一家酒店,店家说长老有令,不敢卖酒给寺里僧人。鲁智深这次学乖了,他说:“洒家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不是五台山上的。”店家信了。他喝了二十碗酒,吃了半只狗。走到半山腰,酒劲上来,看见半山腰的亭子,一脚把柱子踢断,亭子塌了。山门口的小和尚听见响声,赶紧关山门。鲁智深推不开,一拳把门边的金刚打碎了。门还是不开。他绕到门房后面,一脚踢开房门,抄起一根断了的金刚腿,在大殿里一阵乱打。众僧集体念经,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拦。长老来了。鲁智深说:“长老,与洒家做主。”长老说:“你醉了,回去睡觉。”鲁智深又回去睡觉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长老把鲁智深叫到方丈室,给了他一套新僧袍,一顶新僧帽,一双新僧鞋,一封书信,十两白银。长老说:“你在这里住不得了。我有个师弟,在东京大相国寺做住持。你拿这封信去,他给你安排个职事。”鲁智深跪下磕了一个头,接过东西,下山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就是鲁智深在五台山的全部经历。两次醉闹,一次比一次凶。第一次喝酒是抢来的,打人是赤手空拳。第二次喝酒是骗来的,打人是拿着断掉的金刚腿。第一次打完人睡一觉,认个错就算过去了。第二次打完人睡一觉,直接被逐出山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问题来了。智真长老为什么不在第一次醉闹之后就赶他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次醉闹,鲁智深打了二三十个人,搅得整座山不得安宁。按寺规,这种事情够还俗三回了。但长老的处理方式是:只说他“醉了”,让他回去睡觉。连罚都没罚。不但没罚,还让他继续留在山上。第二次醉闹,他踢塌了半山亭,打碎了金刚,闹了大殿,长老还是说他“醉了”,照样让他回去睡觉。只是第二天告诉他:你下山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不是惩戒。这是观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长老在剃度时说过,鲁智深“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久后却得清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已经预见到了今天。他知道这个人会闹。他甚至可能猜到了这个人会怎么闹。第一次醉闹发生的时候,他可能站在禅堂外面看了很久——不是看鲁智深打了多少人,是看他打人的时候有没有下死手。鲁智深打人的时候把人扔出去,但他没有打死任何一个。拿棍子的时候也只用棍身,没用棍头。抢了酒只喝了一桶,没把另一桶也抢走。这些分寸,在醉汉身上出现,不是偶然的。他骨子里知道什么是“过了”,什么是“够了”。长老看的是这个。第二次醉闹,他打碎金刚,踢塌亭子,但他没有打进方丈室,没有伤长老一根毫毛。这说明他心里还有一个人是不打的。长老看的是这个。</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长老可能在这几个月里看懂了一件事:鲁智深的闹,不是为了犯戒而犯戒。他闹,是因为他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和尚。他的身体还在山下的世界里,他的欲望还是俗人的欲望。但他心里有分寸,有怕的东西,有不伤的人。这些东西,是能被修成佛的。所以长老让他闹。第一次闹完,留他。第二次闹完,知道缘分尽了,送他走。不是赶走,是送走。新僧袍、新僧帽、新僧鞋、书信、白银——送弟子出门的礼仪,一样没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一个高僧对另一个未来高僧的交接仪式。只是鲁智深自己不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山之后的鲁智深,去了东京大相国寺。他的新工作是看守菜园子。他管菜园子的时候,把一群泼皮治得服服帖帖——先打一顿,再和他们一起喝酒吃肉。泼皮们每天给他送酒送肉,听他讲他以前在延安府当提辖的事。有一天,他在菜园子里耍禅杖给泼皮们看,墙外一个人叫了一声“好”。他抬头一看,一张白净的面孔,三十四五岁年纪,一身禁军教头的打扮。林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鲁智深和林冲第一次见面。我们在林冲篇里写过他,写过他在菜园子外面看鲁智深耍禅杖,写他看见高衙内调戏自己妻子时捏紧又松开的拳头。但我们没有写过鲁智深看见林冲时的感觉。一个在五台山上被关了几个月的野和尚,每天憋在禅堂里,被戒律捆得喘不过气来,忽然遇上一个武艺高强、说话斯文、眼神里却藏着隐忍的禁军教头。那一声“好”,大概是鲁智深下山之后听到的第一声来自正派同道的问候。他不认识林冲,但他从林冲的眼神里应该认出了某种东西——那东西叫作孤独。武艺高强的孤独,不被同僚理解的孤独,有劲使不出的孤独。从这一刻起,林冲就进了鲁智深的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林冲被高太尉陷害,刺配沧州,董超薛霸要在野猪林杀他。鲁智深在松树后面跳出来,打飞了水火棍,救了林冲的命。那一路,他送林冲到沧州地界,临别时说了一句话:“兄弟,洒家自你受官司,又无处救你。”一个“又”字,包含着他无数次打探消息、绞尽脑汁、彻夜难眠的焦灼。那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偏偏对林冲这么在乎。这份在乎,是从五台山上带下来的。五台山教会鲁智深的不是念经打坐,而是他的心里,需要有一个可以接住他这份力气的对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鲁智深这一生,帮了很多人。他帮金翠莲,是顺手。帮刘太公的女儿,是路过。帮瓦罐寺的老和尚,是遇见。但他帮林冲,不是顺手,不是路过,不是遇见。他是在野猪林的松树后面等了几天几夜,等到董超薛霸举起水火棍才跳出来。他救金翠莲的时候只搬了一条凳子坐四个小时,救林冲的时候等了几天几夜。他不是偏袒林冲,他是把林冲当成了这个世界对他的补偿——一个懂他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上了梁山,鲁智深和林冲对坐喝酒。他不提野猪林,林冲也不提。两个人都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但梁山上一百零七个兄弟里,鲁智深最亲的,从头到尾只有这一个。他后来在六和寺听到钱塘潮信,坐化之前写了篇颂子,最后一句是“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在那一瞬,他想到的人里面,大概有林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台山上的那段日子,是鲁智深人生中最憋屈的几个月。但也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几个月。他那身使不完的力气需要一个方向,五台山没给他方向,但它教会了他一点:他的力气不能只用来喝酒打人。他的力气要找到一个值得为他拼命的兄弟。离开五台山时,他还不是那个完整的鲁智深,但已经不再是渭州城里那个喝完酒就打人的鲁提辖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在五台山上被开除,在山下找到了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 style="font-size:20px;">(下一篇预告:歪批水浒 · 第17篇 · 林冲火并王伦)</i></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i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