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记事:一缕青丝,牵系千年温情

骄阳

<b>昨日晚间,连日受台风“巴威”残涡影响,哈尔滨的连绵阴雨天渐次远去,没有感受暑气的闷热,周身却是窗外飘来的几分清爽。一弯娥眉新月悬于夜空,清辉淡淡却如碎银般透过窗棂,柔柔地洒在儿子家的客厅里,漫过光洁的茶几,拂过沙发上家人含笑的脸庞,将我与老伴,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女围坐的身影,拉得悠长又温柔。茶几上,儿媳刚切好的西瓜摆在正中,红瓤黑籽,沁着丝丝凉意;刚过第二个抓周礼的孙女,小脚丫翘在沙发沿上,轻轻晃悠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西瓜,汁水沾在嘴角,她浑然不觉,只顾着听我们说话。晚风带着夏夜里独有的草木清香,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轻轻撩动窗帘的边角,与家人闲谈的絮语、小孙女清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时光仿佛被这温情裹住,慢了下来,满室皆是化不开的融洽,藏着最朴素的人间温暖。</b> <b>闲谈间,话题绕着入伏的习俗慢慢打转。儿子说起往年入伏,总要煮上一壶伏茶,驱散暑气;儿媳则念叨着,要给家里的绿植浇足水,熬过这盛夏。我随口提及,翌日便是入伏,目光不自觉落在小孙女头顶浓密的发丝上——那发丝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软软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我便笑着说:“彤彤的头发这么密,夏夜溽热难耐,不如剃了发,让她清爽些。”话语甫出,我摩挲着温凉茶杯,自己心下一怔,握着杯柄的手骤然顿住。这看似寻常的话题,却竟隐隐透着口误的不妥。小孙女也似是听懂了,忽然仰起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小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嘴里还含糊地喊着:“爷爷,不...剃。”那可爱的小模样,真像块软糖似的,一下子甜到我心里去了。可再一琢磨,哎,都怪我自己太疼这孩子了,居然把可爱的孙女当成小男孩了。</b> <b>是啊,入伏剃发,本是老辈子为男童解暑的寻常举动,然而,中国人对头发而言,从来都不只是附着于头顶的发丝那么简单。古往今来,青丝便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孝经·开宗明义》中那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道尽了中国人对头发的敬畏,也将刻在血脉里的孝道传承,悄悄藏进了这一缕缕柔软的发丝之中。它藏在血脉里,融在文化中,承载着千百年的传承与深意,若是随意剃除,未免失了几分庄重。这一丝犹豫,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也让我忽然忆起多年前观看易中天先生节目的场景。彼时先生端坐台前,目光温润,言语恳切,细细梳理着男女头发背后的文化脉络,从古代孩童的发式,到成人的冠笄之礼,娓娓道来,将头发如何成为成长与身份的象征,讲得透彻又动人。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话语,此刻竟清晰如昨,一个想法也悄然萌生:何不将这些零散思绪整理成文?既是对当下家庭闲谈的延伸,亦是对那段珍贵记忆的致敬,更是对藏在青丝间的传统文化,一次温柔的回望。</b> <b>提笔这篇的缘起,便藏在昨日那一句未说透的话语里。当“入伏剃发”四个字刚到嘴边,我骤然意识到,这句寻常的家常话背后,牵系着的是千年传统习俗与现代生活观念的温柔碰撞。小孙女正坐在我身边,小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胳膊上,手里攥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毛绒兔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我们,时不时伸手扯扯我的衣袖,缠着我给她讲个小故事。她头顶的发丝柔软纤细,泛着淡淡的光泽,我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沾着汗水的碎发,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发丝,忽然觉得,这每一缕青丝,都牵系着家族的疼爱与关怀。于她而言,头发只是夏日里的些许燥热,是偶尔会被汗水打湿的小烦恼;可于我们而言,剃发与否,早已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是藏着对传统的敬畏,对她成长的期许,更藏着我们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悄悄留给她的心意。</b> <b>翩跹的思绪间,仿佛易中天先生那某档节目的内容愈发清晰,如点点星光汇聚,慢慢照亮了我心中的脉络。先生曾生动剖析,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份敬畏之心,藏在每一缕发丝的守护里,也藏在每一个家庭的血脉传承里。清代以前的汉族人,大多留全发,孩子一生之中,顶多只剪一次胎毛。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当年儿子出生时的模样,他也是这般小小的一团,躺在襁褓里,头发细软得像蒲公英的绒毛,风一吹,便轻轻晃动。等到他满百日那天,我特意选了个吉日,妻子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他睁着懵懂的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世间所有的美好。我坐在床边,轻轻摸着他柔软的头顶,反复斟酌,郑重地为他取名。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他的小脸上,也洒在我们心头,暖融融的。正如司马迁所言“父母者,人之本也”,这份源于父母的牵挂与期许,从命名礼的那一刻起,便与孩子的青丝紧紧缠绕,从未分开。这个简单的仪式,意味着孩子正式踏入家族的门楣,成为血脉传承中的一员,从此,这头青丝便与家族的根紧紧相连,也与我们为人父母的牵挂,紧紧相依。</b> <b>古时候,胎毛剃过之后,头发便不能再随意动了。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发丝渐长,发式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每一种样式,都藏着独属于成长的密码。先是从中间分开,齐着眉毛往两边梳,那是“两毛”,是孩童最纯粹、最无忧的模样,眼里装着星辰大海,心里藏着简单的欢喜;再长些,便往头顶两侧盘起,男孩盘成野兽角的样子,便是“总角”,所以我们常说“总角之交”,便是指童年时相识相伴、无话不谈的挚友;女孩则盘得像树枝的丫杈,唤作“丫头”,后来这两个字,便成了小女孩的代称,藏着几分娇憨,几分亲切。遥想当年,我们也曾是梳着两毛、挽着总角的孩童,在时光的长河里慢慢长大,头发的样式变了,心境也变了,可藏在发丝里的成长印记,却从未褪色,依旧清晰如昨。</b> <b>待到男子二十、女子十五,便是人生中至关重要的节点——行成人礼。而这场仪式的核心,便是改变发型,以此宣告童年的落幕,成人的启程。把原先挽着的总角、丫头尽数散开,将所有头发往头顶盘起,用一根簪子牢牢固定,从此,便告别了懵懂无知的童年,踏入了肩负责任的成人世界。贵族男子还要在簪发后加一顶帽子,谓之“冠礼”,冠帽加身,便多了几分沉稳与担当;女子插簪便算礼成,称为“笄礼”,簪子入发,便藏了几分温婉与端庄。就在这一天,家人会请来德高望重的嘉宾,为孩子取一个“字”。名是卑称,是自己称呼自己用的,藏着谦逊;字是尊称,是平辈与外人称呼用的,含着敬重。一称一名,藏着古人的礼仪与尊卑之道,容不得半分错乱,也藏着对孩子成人后,行得正、坐得端的期许。</b> <b>记得先生还曾提及,女子的笄礼,往往要许嫁之后才正式举行、取字。若是到了行笄礼的年纪,还未寻得婆家,便称作“待字闺中”。这并非是起不出字,而是一份委婉的期许,盼着女子能寻得良人,三餐四季,安稳圆满地度过一生。周代的婚龄礼制,便是男二十、女十五订婚结婚,婚礼唤作“昏礼”,要在黄昏时分举行,所以“婚”字,古写便是黄昏的“昏”。黄昏时分,霞光漫天,礼毕入洞房,一盏红烛映着新人的脸庞,暖光摇曳,将彼此的身影叠在一起,成就一段良缘。成人礼与婚嫁紧紧相连,藏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朴素期许,也藏着古人对家庭和睦、血脉绵延、生生不息的深深向往。</b> <b>古时主流的婚龄观念里,多是男大女小,男子娶的,是女子的女儿性,是那份不谙世事的娇憨,是眼底藏不住的灵动;可民间也流传着“女大三,抱金砖”“要想富,娶个厉害的虎妞”“蛇盘兔”的说法,偏爱看重女人的母性,是那份包容万物的温柔,是遇事沉稳的担当。就像半大小孩喜欢姐姐,眷恋的是那份介于姐姐与母亲之间的温柔,是被呵护、被包容的安心;喜欢妹妹,便是男人的父性使然,想做一个守护者,呵护那份纯粹的女儿性,守护心底的柔软。鲁迅先生曾说,女人有母性,有女儿性,无妻性,妻性是逼出来的。细细想来,那些看似矛盾的婚龄俗语与礼制,说到底,都是在母性、女儿性与被规训的妻性之间,寻找一份恰到好处的平衡。孟郊在《游子吟》中写下“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道尽了母性的无私与温暖,而这份藏在亲情里的温柔与包容,恰是母性最美的模样;女儿性的娇俏灵动,又为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添了几分鲜活与诗意。一个通透的女人,做妻子时,该疼惜男人的时候,便拿出母性的温柔与包容,抚平他心头的疲惫;该撒娇的时候,便露出女儿性的娇俏与灵动,点亮平淡的日常。两头拿捏得当,日子便过得温润又圆满,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b> <b>思绪渐渐收回,目光再次落在小孙女柔软的发丝上,心中满是庆幸。昨日差点便要为她剃发,幸亏及时停了手,想起了易中天先生讲的那些老理儿。原来,古时候的孩子,除了胎毛之外,从不会随意剃发,从两毛、总角、丫头,到束发、加冠、行笄礼,每一截头发的变化,都拴着命名、成人、取字、待字、婚嫁的礼数,藏着古人对成长的敬畏,对礼仪的坚守,对生活的热爱。这些老理儿,看似离我们的现代生活很远,远在千百年前的岁月里,实则早已渗进了日子的骨子里,藏在每一次家庭闲谈的絮语里,藏在每一份对家人的细腻关怀里,更藏在我们血脉传承的文化基因里,从未走远,也从未消散。</b> <b>月光依旧柔和,透过窗棂,轻轻洒在小孙女熟睡的脸庞上。她不知何时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安心的依靠。头顶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光,几缕碎发贴在她粉嫩的脸颊上,我忍不住伸手,轻轻将那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心头满是柔软与安宁。《诗经·小雅·蓼莪》中“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的喟叹,此刻在我心中久久回荡,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想起她白天追着蝴蝶跑的模样,想起她仰起头喊“爷爷”时清脆的声音,又想起当年养育儿子的点滴,那些辛苦与欢喜,此刻都化作了心底的暖意。一缕青丝,看似寻常,却牵系着千年的文化脉络,承载着家族的温情与期许。它是成长的印记,是礼仪的象征,是传统与现代的温柔交融,更是我们对下一代最真挚的疼爱与守护。往后的日子里,我们依旧会在这样的夏夜围坐闲谈,依旧会守着小孙女慢慢长大,依旧会守护着这份藏在青丝里的传承,让千年的温情,在家族的血脉里,代代相传,岁岁绵长。<br><br></b><div><b>2026.7.15 于哈市 </b></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