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文字作品:原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历史图片:感谢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矮墙隔绝了少年与老虎,却让那声长啸穿过砖石、穿过岁月,成为一生回响。</span></p> <p class="ql-block">动物园四周的矮墙,对童年的孩子来说却很高。墙,隔绝了贫苦的少年与老虎。却让那声长啸穿过砖石、穿过六十四个春夏秋冬,成为一生无法泅渡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老虎灶”在无锡话里叫“泡水店”。至今想来,这名字仍有一种民间粗粝的幽默。沙文丼菜场旁那间低矮的棚屋,终日里被白雾封锁,水汽弥漫得像一场永不熄灭的大雾。锅炉底下的鼓风机昼夜不休地轰鸣,声如困兽,于是得了这名。然而这“老虎”是驯良的,它不伤人,只吐热水。一分钱一暖瓶,它用一种近乎慈悲的滚烫,温暖着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清晨与黄昏。</p><p class="ql-block">那时我家的煤球票总是不够用。母亲常在灶台前对着那几只空暖瓶发愁,叹气时,便递给我一个一分钱的硬币,那硬币上还带着她手指的机油味:“孩子,去泡一瓶水吧。”我攥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铝币,穿过三十步踩得滑溜的石子小巷,一脚踩进老虎灶那团黏稠的人间烟火里。同学顺年正在灶前劈柴,袖子卷得老高,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见我来了,咧嘴一笑,放下斧头,利落地接过我的暖瓶。左手铁勺,右手漏斗,滚烫的开水哗哗地注入竹编外壳的暖瓶,乳白色的雾气扑面而来,温润、潮湿,带着一股稻草被煮沸的熟香。顺年的父母亲为了改变,从盐城来到无锡,守着这口冒着烟的黑洞,一瓢一瓢地烧,一壶一壶地卖,硬是把异乡冷硬的日子,也烧出了烫人的根。</p> <p class="ql-block">菜场于我,是嗅觉的盛宴,也是饥饿的刑场。大饼油条店的炉火被鼓风机吹得左右摇曳,呼呼地响,像老虎灶的远亲。三分钱一只面香扑鼻的大饼,五分钱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我自然是没有的。但我有鼻子。那芝麻与面粉在炭火炉膛里焦化、熟透的香气,那油条在黑乎乎的沸油中翻滚的滋啦声,都是街头慷慨的布施。我常常站在风口,让那香气灌满我的肺腑,仿佛把那些气味吞下去,胃里的痉挛就能平息下来。如今想来,那真是一种奇异的“饱”,一种靠着嗅觉与想象筑起的空中楼阁,生生哄住了咕咕作响的肚子,也哄过了那段紧巴巴的、漏风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但真正的老虎,是活在墙那头的。那年冬天,锡惠公园的动物园来了一只东北虎,据说是真正的山中之王。顺年描述它时,眼睛里闪烁着磷火般的光:“身上的斑纹,黄一道黑一道,走起路来,地都在抖!”我们三个——顺年、阿新和我——在菜场角落捡了些卖菜人扔掉的萎瘪萝卜叶子,用烂报纸包了,塞在书包最底层。那时我们以为,山中之王也是吃素的,或者,它也和我们一样饥饿。</p><p class="ql-block">锡惠公园的门票要五分钱。对我们而言,那是天文数字。但孩子们对于围墙的漏洞,总是有一种本能的敏锐。石门旁那段矮红砖墙,苔藓斑驳,墙内便是另一个世界。我们贴着墙根,像三只预谋潜入村庄的幼兽,屏息听着墙里的动静。阿新探出头,说那边树荫下有三个人在看书,大约是游客。顺年抬头看看天色,沉稳地咬了咬牙:“我先下,锡康第二,阿新跟着。”</p><p class="ql-block">“扑通”一声,顺年跃了下去。我跟着一闭眼,也跳了下去。脚未站稳,那三个“看书人”已化成三支黑色的箭,嗖地射了过来。原来他们是专门捕捉逃票者的“专家”,正蹲守在少年的梦境入口,动物园里最矮的那一段墙边。阿新猴儿似的溜了,顺年也趁乱窜进了灌木丛,唯独我,因为棉裤太厚,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死死攥住了手腕。</p><p class="ql-block">于是,当顺年与阿新在那虎山前看见真正的、斑斓威猛的东北虎时,我却被带到了动物园阴暗的厨房。遵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厨师的吩咐,我握着沉重的菜刀,一刀一刀地切着暗红色的、带有冰碴的马肉与牛内脏。</p><p class="ql-block">我最终没能见上那只老虎一面。隔着厚厚的一堵墙,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拖长的虎啸。那声音沉甸甸地滚过园子,滚过落叶萧萧的树林,滚到我脚下的水泥地上,最后,像一枚冰针,深深地扎进我的骨髓里。我手上全是血水与肉的腥味,黏糊糊的,在自来水龙头下怎么也洗不掉。</p> <p class="ql-block">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一声未见的虎啸,那一次未能完成的朝圣,竟成了我童年最深的烙印。</p><p class="ql-block">如今,老虎灶的水汽早已散进了历史的尘埃,大饼油条的香味也飘远了,沙文丼菜场依然屹立着,成了我记忆中的标杆,灵魂的归宿。在梦里,坐落在菜场旁边的所弄,同学希安正在家的大门旁,门旁养着大金鱼的水缸里水波荡漾,吉祥如意。动物园里那堵红色矮墙已经成了历史。那只东北虎,大约也早已归于尘土。</p><p class="ql-block">然而我总记得那一天的黄昏,我独自在散发着腥气的厨房里切着肉,听着墙外的虎啸,心里既有被俘的委屈,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庄严的兴奋。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世界的规矩,也是我第一次品尝到欲望与遗憾交织的宿命。</p><p class="ql-block">一张五分钱的门票,隔开的是两个阶层、两个世界。可那个没能进入的世界,反而因为缺失,更长久地盘踞在记忆的荒原里,像一声永远在寻找出口的回响。</p><p class="ql-block">老虎灶里的“老虎”是养人的,是用民间的温度帮衬着穷日子的骨架;动物园里的老虎是吃肉的,代表着丛林法则里冰冷而残酷的秩序;而那只藏在我心里的老虎,是少年时代一场未完成的、永远在受孕的梦。它不吃人,也不伤人,只是偶尔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或某个闻到炭火焦香的瞬间,从记忆深处斑驳的红砖墙后面踱出来,静静地看我一眼,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那片永远翠绿的、再也无法回去的时光里去。</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有人说“贫困会限制人的想象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128, 128, 128);">那五分钱,我欠了一辈子,也赚了一辈子。</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