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毛沟大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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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毛沟大峡谷

• 静卧于山西晋城，陵川县境的太行腹地，有一道深邃的裂隙，硬生生地把天地劈开，黑毛沟大峡谷，当地人称呼为马圪当大峡谷。它算不上什么景点，而是一条穿越大峡谷的县级公路，因此可以直接开车穿越，也可以徒步，欣赏美景。是太行最狭窄、最险峻、最不加粉饰的袒露。是藏了亿万年的秘境。
• 车一转弯，便被黑暗吞没。那种黑，是从石头中透出来的、沉甸甸的玄色，赭石沉得玄青、苍绿沉得墨黛、空气沉得有了质感。天空被两侧刀削般黑色绝壁狠狠钳住，压缩成细长的、明晃晃的丝带，高高悬头顶。那不是平日里习见的、可以极目远眺的苍穹，而是一道被强行收窄的、清冷的天光裂隙，亮得刺目，光之外便是无边的暗，暗得那样纯粹，那样彻底，仿佛峡谷不是山水，而是一座倒扣的、被凿开一道缝的巨大神殿，光是从神殿缝间漏下来的恩赐。

• 两侧崖壁笔直，劈面而来的断面，从上到下，一泻千丈。那是风用亿万年的耐心，鏨刻的一道道、一层层摊开的、无字的、岩石史书。
• 有些地方，经雨水渗透，留下暗褐色的水痕，蜿蜒着、弥散着，像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笔触；有些地方，苔藓占了上风，在幽暗中透出一丝微光。壁立的、近乎垂直的墙体，沉默地、残忍地俯视着谷底的一切，给人一种无言的、巨大的压迫感。立于其下，便如一沙砾、一落叶、被风吹进裂缝的尘埃。

• 谷底一条黑色公路，蜿蜒伸向远方。那是峡谷唯一的脉络，也是寂静中唯一透露出人间气息的线索，窄得惊心，只容得下一车通过，两旁的绝壁，几乎贴上车窗。路是S形的，在每个猝不及防的弯角，扑面而来的万丈绝壁，有种即将撞入山体的错觉。每一次转弯，都有未知的、险峻的、震撼的在下一个拐角处等待。
• 风声从谷口灌进来，呜咽着、盘旋着、贴着崖壁滑行，在凸起的岩棱上拐弯，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风静了，便是彻底的、耳膜都感压力的寂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的流动。唯有山涧的水声不肯停歇，来自十里河的、清泠泠的声响，敲打着黑色的岩石，将寂静衬托得愈发深沉，愈发无边。水从高处跌下来，在岩缝间跳跃，溅起细碎的水花，然后聚成潭，水幽绿而澄澈，倒映着一线天光。

• 峡谷西侧壁上，藏着沉默了数千年的白陉古道，是太行八陉之一，是古时最要紧的咽喉。与脚下的公路遥遥相望，一高一低、一古一今、一静一动，像是在幽深的谷中，进行跨越千年的对话。古道沿山腰开凿，宽不过二尺，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内侧是冰冷坚硬的岩壁，在那样的绝境里，古人竟一锤一锤地敲出了通途。走在古道上，低头能看见青石板上的马蹄印，那是骡马反复踩踏，磨光的印记，每一个坑洼里，都蓄着雨水，倒映着一小片天空。
• 驿站残存的石基还在，半截石墙还立着，墙上爬满了枯藤，风过时藤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那些商旅的谈笑，当年的繁华散去了，吆喝、铃声、算盘声，都沉进了峡谷的寂静里，只留下这山、这石、这凿痕，守着时光最后的秘密。
• 峡谷深处，两面崖壁骤然收拢，几乎贴在一起。有一处最窄的隘口，当地人叫一线天。两壁之间的距离，窄得伸开双臂便能触到两边。仰头望去，天空只剩下窄窄的一线，蓝得像一道撕裂的伤口露出的天国底色。脚下的溪水，在这里骤然跌落，发出轰鸣，水雾升腾起来。我长久地望着一线天光，望着水雾里闪烁的微芒，竟分不清听见的轰鸣是水声，还是心脏迟缓而有力的搏动。

• 再走便是谷口了。两面的山势渐渐放缓，绝壁的高度一寸寸降下；天空一寸寸宽阔起来，光线越来越亮、草木越来越多、脚下的路越来越平缓。开阔处有几间瓦房和几畦菜地，炊烟升起，淡淡的，青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
• 走出黑毛沟时，我才明白这里为什么叫黑毛沟，因为大多时间都是在黑色、幽暗中行进，最窄处，两侧黑色绝壁，向你压来，黑得你毛骨悚然。回望来路，那道巨大的、黑色的裂隙静静地卧在山峦之间，仿佛被天地遗忘了太久的、无人问津的梦境。我从那幽暗里走出来，满身都带着黑的凉意、水的清音、一线天光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