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为衾，哀牢作榻，水文地质测绘记

张树忠

　　我们奔走于哀牢群山开展水文地质测绘，长途踏勘跋涉过后，便是片刻难得的休憩。无广厦凉席相伴，便以苍穹作衾、厚土为榻，静静枕卧在连绵山岗之上。抬眼长空浩渺，云絮漫卷舒展，随风悠悠游走，山野风尘与奔波疲惫，都在这片云天之间缓缓消散。

天幕为被，山野作床，侧身卧于层峦之间，静看流云往来，尽得山野自在。

　　1989年，我入职云南地矿局三大队，五年青春付与千山万壑，我扎根巍峨苍茫的哀牢山脉深处，投身镇沅金矿区水文地质填图工作。那几年的山野岁月，纯粹、艰苦、辽阔而自由，成了我水文地质生涯里最难忘、最温润的一段记忆。

彼时我在十一分队、一分队、四分队，辗转驻留各个野外基地，足迹遍布镇沅金矿区：先后驻守十一分队比幅山基地、矿一分队老王寨、东瓜林基地，还有矿四分队烂泥塘基地。整片哀牢山莽林苍莽、重峦叠嶂，原始森林遮天蔽日，沟谷幽深、植被葳蕤，古木参天、藤蔓交错，常年薄雾缭绕、山风穿林。山间腐殖土深厚松软，百草丰茂、苔痕遍石，山泉星罗棋布、暗流潜藏沟壑，完整保存着原始、静谧、雄浑的山野本貌。

　　深山无人、万象自然，我们各分队的水文组野外填图工作，便在这片浩渺无边的原始山林间逐日展开。

那时的野外踏勘，作息简单而规律。每日清晨，天刚蒙蒙透亮，山野薄雾未散，我们便在基地吃完早饭，整装出发。背负图纸、测水量三角堰、水温计、罗盘、地质锤、取水样工具，揣上简单午餐，整日间穿行林海沟壑，逐点开展水文地质填图、地下水露头调查、绘制泉眼地质剖面，记录泉点资料表。

哀牢山构造复杂、裂隙发育，山间泉眼众多、暗流丰富。我们徒步翻山越岭，逐条追索沟谷水系，仔细观测岩层产状、裂隙走向、含水层分布，精准定位每一处天然泉眼、地下水露头，详细记录流量、水质、出露地层，地下水补给、径流、排泄条件，一一标注、逐一填绘，将深埋群山的水文地质脉络，地下水动力条件、地表水与地下水的水力联系清晰落于图纸之上。山路崎岖，林深路险，一日跋涉数十里，是野外常态。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野外条件朴素简陋，没有如今的便携餐食与户外装备。我们每人随身一只老式铝制饭盒，午餐简单质朴：三两白米饭，或是两个实心大馒头，佐以食堂预制的小炒肉、家常咸菜，便是整日山野奔波的全部口粮。饮水只凭一只军用水壶，清晨灌满凉白开，山间渴了便饮清甜山泉，掬泉解渴、临风前行，苦中自有清欢。

日头渐高，填图测绘过半，往往行至深山腹地。遍山寻泉、测流量、描剖面、填图，一路登高走低、弯腰观测、采水样，身心早已疲惫。

深山寂寂，人迹罕至。偌大哀牢林海，唯有风声、叶响、泉鸣相伴。山野坦荡温柔，随处皆是天然卧榻。忙完一上午的泉眼填图与地质构造观测，倦意袭来，我们便择一方平整干爽的林间草甸，就地休憩。

四下无村落饭馆，我们只得俯身捡拾大小合宜的山石，错落堆叠围成简易火塘，拢拾枯枝引火。将自沉甸甸的地质背包里拿出饭盒，将带来的饭菜置于石围中央烘烤，把饭盒架稳在石块支架上慢慢煨热。炊烟袅袅伴着草木气息漫开，待饭菜暖意升腾，小组人员盘腿席坐于荒草坡地，就着山间清风草草用餐，这便是野外水文地质测绘独有的山野午餐。

午饭毕，躺地休息一会，身下是厚软温润的茵茵绿草，腐殖土层松软如毡，四周古木环立、浓荫蔽日，林气清润、草木幽香扑面而来。群山静默，万籁清幽，整个人沉沉贴合大地，卸去一身奔波疲累，踏实、松弛、安然，万般尘世烦忧，皆被茫茫林海消融殆尽。

山野无人惊扰，静谧得可以安心酣眠。在这幽深原始的哀牢山中，纵卧一整个春秋，也无人造访、无人打扰。唯有远处林间，偶尔传来拉祜族牧人放养的牛群叮当铃响，清脆悠扬，穿林渡谷，偶尔轻轻惊扰一场山野清梦。

每每睁眼，透过层层枝叶的缝隙仰望苍穹。深山的天，极蓝、极净，纤尘不染。白云悠悠、自在舒卷，随风浮沉、缓缓游动。触景生情，心底自然浮起古诗意境：“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人在山中，心随云远。尘世有尘扰，山野有清宁。心中郁结，则云卷含沉绪；心境坦然，则云舒见清明。那一刻，身卧青山、眼观流云、心随天地，人与山林相融，与岁月相安，坦荡自在，澄澈无争。

冬瓜林——老王寨地质图

　　短暂一场山野小憩，身心全然舒展复苏。恍惚间记起当日的水文填图任务尚未完结，泉点追索、剖面观测、图纸勾勒仍需推进。于是起身拂去衣上草屑尘土，抖擞精神，再度穿行莽林沟壑，继续踏查岩层、追踪地下水脉、标注泉眼点位，一笔一画，细致描摹哀牢山深藏亿万年的水文地质条件。

那几年，以青山为榻、以流云为伴、以山野为家，踏遍哀牢千沟万壑，勘尽深山泉脉暗流。

一场场山野小憩，一次次卧看云舒，藏着水文地质人独有的辛苦，也藏着旁人难得体会的、最辽阔温柔的山河诗意（写于2021年11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