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荷塘月色》浅析

莲荷听雨

前序：眼下不少人喜欢学习写作，特别是古诗词，我以为要写好诗词，需得先写好散文，散文是最基本最常见的一种文学形式，学习散文的起承转合，要做到它的形散而神不散是很有些难度的。多读多学多练，散文写流畅了，将文字精华凝聚笔端，信手拈来就可构成诗词，试想连一篇普通文章都写得结结巴巴的，又何以从中提炼精华？（这里古文学基础及韵律另论）。七月骄阳似火，热气逼人，唯见碧塘幽泉，清水芙蓉，荷开潋滟。夜深人静，不禁想起名家散文，于是伏案在灯下重读散文家朱自清的名作《荷塘月色》，再读他在文中的情景交融，读他文章的深刻藴意，虽是30年代的作品，读来仍觉有无限感触。三伏天去享受月光下那荷塘的出尘之美；去思索作者的借景抒情，不由得再一次为他的文字感动……愿您也能与我共读同赏！ 　　作者朱自清简介：朱自清（1898—1948）号秋实，字佩弦，中国现代著名散文家、诗人、学者、民主人士。祖籍浙江绍兴，出生于江苏海州旧知家庭。长时生活在扬州，曾任北京大学文学系教授。有许多耳熟能祥的佳作，作品文字质朴，蕴意深刻。如著名散文《荷塘月色》、《背影》、《春》、《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曾创办过《诗》月刊，有约200多万字的论著以及《朱自清全集》等。 朱自清《荷塘月色》 原文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欋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1927年7月，清华，朱自清。　 文章赏析：（一）写作时代背景：朱自清曾参加过“五四运动“及“一二九运动”，亲历过“三一八”惨案的白色恐怖。本文发表于四一二”政变之后。他面对血污的现实悲愤不满，渴望自由，但对前途苦闷彷徨。正如文中开始说“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 “一个人在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一个自由的人” 文章从这里展开，含蓄地表达了他在迷茫怅惘中想超脱现实向往自由美好的感情愿望。 文中月色下的荷塘，有一种暂时逃离现实的淡淡愉悦；又有一种不满现实寻求希望与光明的淡淡忧郁与迷茫，正是当时一大批知识分子的心情。这是一篇著名的借景抒情的经典名篇及散文代表作。此文一直被选作中学生课文必读。（二）文章的结构及写作技巧： 全文1600多字，10个段落。首先理一理文章的起承转合。起：（1—3段），缘于“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的心绪，夜来因烦而求静，于是沿径独步月下荷塘引出全文。承：（4—6段），细腻描绘月色下荷塘的幽静美妙，并用夹叙夹议将作者的情感升华至高潮，获得暂时的超脱与宁静。转：（7—9段），因荷塘的静美由景生情，想起古人的《采莲赋》与家乡的《西洲曲》中快乐的采莲情景表达自己向往自由的心绪，转而想到“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重又跌回失落。合：猛一回头，已到家门。从空间到情感都双双跌落，重新回到现实的彷徨与迷茫中。文章从较强烈的抒情开始层层展开，缘情写景，融情于理，虚实结合，情感变化起伏，其结构严密而句式整齐。其中文章以”带门而出”与“推门而进”前后首尾呼应，除使文章结构严密而不疏散外，个人觉得更有现代诗歌的往复回还之美！ （三）文章的文学艺术特色： 1，语言朴素平易，感情真挚深沉。 文章用真挚的感情，真切的语言，细腻描写了真实的景色。乘凉踱步荷塘之所见所闻，如叙家常娓娓道来。文笔平淡朴素，清丽婉约，无过多的修饰雕琢及华膽之文字，但却揭示了深刻的情感主题。很早，我就读过此文初觉平淡无奇，细品慢读之后，确有亲临月下荷塘景致的真切感受。其语言朴素平实却不失意境优美，令人百读不厌。 2，文字描绘细腻优美。 描绘细腻是本文的重要特征。荷塘中的荷叶的风致、荷花传神的各种姿态、色彩、香味以及荷塘从静到动态都描绘得十分细腻动人。请看文中第四，五重点段落中对荷塘及月色的描述： “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的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又如刚出浴的美人” ， “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读到此处觉有一种风吹麦浪之感）；叶子肩并肩密密地挨着，叶下脉脉的流水…这描绘将荷花与荷叶的静与风及流水的动的画面，巧妙地动静结合，更衬托出荷塘的幽静。再看荷塘上空的朗朗月光下：“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天空有云，月光虽朗，但透过树叶照下来的不均匀光影，呈现出朦胧月色下的荷塘，轻妩飘渺的梦幻之景，光与影的交织形成似和谐的五线谱的乐的旋律，作者感动得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美妙与超脱…啊，好一幅古色古重的细腻的工笔画！就这样完成了荷塘上的月，月下荷塘的清新美妙！ 溶溶月色，依依荷塘，怎不让他从开始的淡淡忧郁中解脱出来，而获得一种淡淡的喜悦之情呢？3，贴切恰当的比喻与拟人化。 文中用了大量的比喻及拟人化的巧妙手法，是此文的另一特色。仍然再看荷塘与月的描述：荷叶舒展像亭亭舞女的裙；荷花的姿态，有的如明珠，有的如星星，又有的如出浴的美人，而花的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这，是一种异常大胆独特的比喻！乍看不合理，实则十分贴切。想像一下，微风吹过荷塘的声音和送过来的清香都是飘渺而断续的，不正像远处高楼飘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吗？呵呵，荷塘的清香也顿时竞有了声音的质感；朦胧月色下，荷花如奶洗过，又如蒙上一层薄纱似的乳白色特有的美丽（上述已提及）仿佛月下霓裳仙子般的闪烁迷离…如此生动形象的比拟，让读者不醉自酣矣！这种比喻及拟人化写作手法，使文章虽无特别华丽修饰之词，却仍有一种绮丽之美呢！4，用字用句洗练干净，文学功力深厚。而要做到这点需得有较深的文字功力，长期的文学素养与厚积薄发的用字遣句。请看文中第四段，写荷塘风过处，“叶子与花也有一些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那边去了” 仅一句话就展现了荷塘的整个动态景象。而第五段用了一个“泻”字竞将月光的流动画面跃然纸上；又用一个"画"字很有生气的描绘出了月光将柳的倩影留在荷叶上的形态。 5，文中应用不少叠句。叠字的使用让句子更从容舒缓却不臃肿、并能呈现音乐的韵律美！如亭亭的、层层的、密密地、薄薄的、淡淡的、弯弯的、阴阴的、高高低低、隐隐约约…颇俱文笔个性色彩！ 综上所述： 《荷塘月色》是一篇结构严密，语言文学艺术很高的抒情散文佳作；它有很强的观赏性！它不是扬万里笔下的“映日荷花”或“泻清波”的雨打荷塘；也不是周邦彦的雨后初阳下“水面清园，一一风荷举”的荷花，而是朱自清笔下颇有个性色彩的《荷塘月色》！那逼真、那美丽、那清新的画面，是出自他的家乡——江南小镇秀丽的自然风光及浓郁的文化氛围陶冶下的艺术品，也是他苦闷中如诗的低吟及感情的“寄托”，从而使其“阴阴的” “像一团烟雾”的心绪得以慰籍。 这里要一提的是：文章结尾由想到《采莲赋》而怀念起江南家乡的《西洲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这正是作者自喻自己如荷花一样的出污泥而不染的志行高洁吧！《荷塘月色》的确是我们每一位文学爱好者值得去细读深研的一篇散文佳作！伏暑之际，读此文章是否能让您享受到一份难得的清凉，您是否在这篇美文里也能获得更多您想要的呢？ 作者：莲荷听雨 写于2026年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