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在生命中相遇的刹那

慧先

——读《中国美学要义》随想 　　美，在生命中相遇的刹那 ——读《中国美学要义》随想 读书，是一种与思想相遇的享受。前些日子，偶然看到美学博主“庭山”（庭山造园），推荐朱良志先生的新著《中国美学要义》。他提到，这本小书虽然不厚，却凝聚了作者数十年研究中国美学与艺术哲学的精华。中国美学带给人的，不只是“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的诗意，也不仅是“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的境界，更重要的是，它给予人安顿生命、安放精神的力量。正是这句话，引起了我的兴趣。翻开书，开篇便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谁能辨丑妍？”作者并没有急于回答什么是美，而是把老子、庄子、禅宗以及中国文人的审美意识放在中国哲学的大背景中徐徐展开，让我渐渐意识到，中国美学讨论的，从来不只是艺术，而是人生。朱良志先生说：“中国美学在一定程度上是生命安顿之学。”读到这里，我忽然明白，美，并不仅仅存在于一幅画、一首诗、一件器物之中，它更是一种人与世界相处的方式，一种生命抵达内心宁静后的精神境界。 作者在书中反复提到一个词——“妙悟”。他说，妙悟是中国美学最重要的认识方式之一，是审美体验，也是心灵本真的回归。它不是逻辑推理，不是知识积累，而是在生命体验中突然获得的一种领悟。正如庄子所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真正的美，往往难以言说，只能在人与天地相融的一瞬间，被心灵感知。 读到这里，我不断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少年时读马致远《天净沙·秋思》，老师讲的是写作技巧，讲的是九个意象如何组合成一幅苍凉的秋景图。那时，我能背诵全文，却并不真正理解“断肠人在天涯”。后来，我长期在野外从事勘探工作。茫茫沙漠，千年胡杨，塔里木河静静流淌，身边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风声和漫无边际的荒野。每逢黄昏，思念家乡，思念亲人，那一刻，七百多年前马致远笔下的“断肠人在天涯”，忽然不再是诗，而成了自己的心境。我没有分析诗句，却真正懂得了它。 一次，因公去青海油田。半夜在柳园站下车，接我的车在半路抛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野中突遇几十年不见的沙尘暴。那一夜，狂风如恶魔，摇晃着吉普车，把沙尘吹进车内，寒冷不断侵袭着肌体，我近距离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诗句没能给我优美的画面，却真正让我领悟了：屈原《远游》中的那句“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营营而至曙。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 那一夜，我终于明白，诗并不会改变荒漠，而生命会重新诠释诗意。知识告诉我们文字的意思，而经历让我们理解文字背后的生命。我想，这大概就是中国美学所说的“妙悟”。 这种体验，在欣赏梵高作品时同样发生过。第一次看梵高的画，总觉得他的色彩过于浓烈，树木扭曲，天空翻滚，似乎离现实很远。后来参观梵高画展，读到他写给弟弟提奥的书信，他为了表现橄榄树叶在阳光下银灰色的变化，一次又一次走进原野观察光影，反复实验颜色。他说，那些颜色有时偏蓝，有时偏绿，在黄色、粉红、紫色、赭色的大地上不断变化，想真正画出来，非常困难。当时，我理解了他的创作，却还没有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直到一次外出骑行，天象突变，一团黑云在深蓝色的天空翻滚着，变幻出怪异的形态。我驻足仰望，顿时梵高那幅《星月夜》画面出现在空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梵高的画不是幻想，而是被我们忽视的真实。他画的不仅仅是眼睛看到的真实，更是他用整个生命感受过的真实。只是我们没有注意到那些天象的细节。 后来，我在野外跑步、骑行、徒步，有意识观察那些变化；晨曦初露时，树木是一种颜色；夕阳西下，又完全变成另一种色彩。夏日的麦田、秋后的原野、暴风雨来临前翻滚的云层，甚至一棵自由生长的大树，枝干随着光线不断变化，这都让我一次次想起梵高和他的画。艺术家只是比我们更早、更深刻地看见了真实的世界。 这样的体验，并不仅仅发生在诗与绘画中。也不只是西方绘画，而东方禅院造景，同样藏着这份向内求索的审美智慧。去年在日本旅行，寺院中的枯山水同样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几块石头，一片白沙，没有流水，没有树林，却让人仿佛看见群山、大海、天地苍茫。那一刻，我想到禅宗所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艺术从来不是复制自然，而是唤醒人心中本来就存在的天地。 读《中国美学要义》，我越来越觉得，中国美学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定义什么是美，而是一个人如何拥有发现美的能力。这种能力，需要经历。年轻时，我也曾认为，美就是漂亮，就是精致，就是符合某种标准。后来才知道，美会随着时代、文化和人生经历不断变化。少年时看见《昭君出塞》中大雪里一点红装的画面，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后来读《海燕》《囚歌》《我的自白书》，那些在苦难中写下的诗句，又让我感受到另一种崇高之美。今天，再走进博物馆，看古人的书法、绘画、陶瓷、青铜器，欣赏的不只是技巧，而是它们背后沉淀的人生、时代与精神。真正能够穿越岁月的，从来不是形式，而是作品来自于生命的真实。这些年，我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在野外慢跑、骑行或徒步。广阔的草地、起伏的田野、晨昏交替的霞光、树丛中的野兔、犰狳、土狼，以及天空中不断变化的云朵，都让我觉得，大自然本身就是一座没有围墙的美术馆。 读书之后，我才明白，并不是生活因为艺术而变美，而是艺术教会了我们重新发现生活中的美。这或许就是我读《中国美学要义》最大的收获。 过去，我总以为，美存在于博物馆、画册和诗词之中；后来才慢慢明白，美一直就在我们的身边，只是等待一颗能够感受它的心。 所谓妙悟，并不是突然知道了什么，而是在某一个瞬间，生命经历与古人的智慧、艺术家的感受忽然相遇，于是，那些原本只是读过、看过、听过的东西，第一次成为自己的体验。 知识告诉我们文字的意思，而人生，让我们理解文字背后的生命。或许，这正是朱良志先生所说的“生命安顿之学”。 原来，美并不是后来遇见的东西，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在生命成熟的某一个刹那，我们终于与它相遇。 2026年7月16日 于美国达拉斯 一次，因公去青海油田。半夜柳园站下火车，接我的车在半路抛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野中突遇几十年不见的沙尘暴。那一夜，我近距离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第一次看梵高的画，总觉得他的色彩过于浓烈，树木扭曲，天空浓云翻滚，似乎离现实很远。 一次外出骑行，天象突变，一团黑云在深蓝色的天空翻滚着，变幻出怪异的形态。我驻足仰望，顿时梵高那幅《星月夜》画面出现在空中……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梵高的画不是幻想，而是被我们忽视的真实。 在日本旅行，寺院中的枯山水造型艺术同样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几块石头，一片白沙，没有流水，没有树林，却让人仿佛看见群山、大海、天地苍茫。那一刻，我想到禅宗所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知识告诉我们文字的意思，而人生的经历，让我们理解文字背后的生命意义。这或许就是我读《中国美学要义》最大的收获。 2026年7月16日 于美国达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