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每天飞上墙下蛋的母鸡，藏着姥姥一辈子的爱

文韵書香

作者/师道强

　　姥姥养过一只母鸡，稀罕得很。它下蛋从不在鸡窝里，偏要扑棱棱飞上一人多高的墙中间，在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土窑窑里下。

据说，那是供奉土地爷的地方，寻常鸡不敢造次，可它偏偏认准了那儿，你说奇怪不奇怪？

更奇怪的是姥姥也由着它。姥姥把窑里那块土地爷的木牌子取下来，垫上一层软乎乎的干草，算是给母鸡置了间正式下蛋的窝。

每天下午，母鸡下完蛋，从墙上笨拙地扑下来，便扯着嗓子“咯咯蛋——咯咯蛋——”叫得满院响亮。

　　我那时也就四五岁，耳朵最尖，一听这动静，撒腿就跑出去。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够进那个小窑窑里，摸出一颗圆滚滚、光溜溜、还热乎乎的蛋，心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攥着蛋往屋里冲，一路嚷：“姥姥姥姥！鸡下蛋啦！”

姥姥耳朵背，可母鸡的叫喊声她从不漏掉。她不慌不忙，抓一把小米，颤巍巍地出来撒在院里。

母鸡一边啄米，一边还咕咕咕地叫，好像在告诉主人，它做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吃完米，喝了水，它仍要迈着八字步，昂着头在院子里来回踱，活像打了胜仗的将军——那神气，分明是跟主人讨夸呢。

我为什么长在姥姥家呢？我家在孝义城里，姥姥住在城东村，离城五里地。

姥爷走得早，母亲怕她一个人孤闷，便把刚离奶的我送去和她作伴。

姥姥有两个儿子，解放前都送上了前线，支援太原战役。结果，一个再没回来，一个转业到了外县，难得见上一面。

所以姥姥把我看作她身旁的宝。而那只母鸡，大约是她身边另一个不会说话的亲人。

那颗鸡蛋，总是归我。每天清早，姥姥要么给我煮一颗，要么用没油的砂锅给我炒得香嫩。

有一回，我夹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她直摆手，说：“鸡粪臭，我不吃。”我当时纳闷极了——这么香的东西，怎么会臭呢？

七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明白。那个年代，人们别说鸡蛋，连粗粮都吃不饱。姥姥哪是嫌臭，她不过是编个谎，好让我心安理得地把整颗蛋吃下去。这份苦心，我现在想起来，心里仍不是滋味。

后来，母鸡老了。从一天一颗，到隔天一颗，再到三五天一颗，最后彻底不下了。它连那道墙也飞不上去了，整日缩在鸡窝里，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姥姥不知是怕它冷，还是怕它闷，把原来装粮食的编织筐腾出来，铺上干草，搬到堂屋走道里，把母鸡抱进去。

母鸡卧在筐里，像一团灰扑扑的旧棉絮，一动不动。但姥姥还是每天端来小米和清水喂它，还常蹲在它跟前，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

邻居来串门，瞅一眼说：“这鸡光吃不下蛋，杀了炖汤吧，要不卖了也成。”姥姥只是摇头，一个字都不接。

后来我该上学了，便离开了姥姥家。那只母鸡最终怎样了，我竟不知道。

大约过了好些年，有一天，母亲把我叫到姥姥家。姥姥已经在炕上躺了四五天，不吃饭，只偶尔抿几口水。而这水还必须是刚从井里打回来的凉水——现在想起来，大约是她身上燥热吧。

我急得说要送医院，母亲拦住我，轻声说：“你姥姥八十四了，没病没痛，就是像熟透的瓜，该落架了。她也不去医院，就让她安安静静走吧。”

我含着泪看她，姥姥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蜷着。面色安详，不言不语，像极了当年那只老母鸡，卧在筐里，静静地等待最后的时光。

　　姥姥无病而终。我常想，她的灵魂去了另一个地方，定要去找那些失散的亲人了。可不知，她会不会也寻一寻那只老母鸡的灵魂呢？

我不得而知。但我记得那只蛋的温热，记得那个骗我说“鸡蛋臭”的老人。

善良的姥姥，善良的鸡，你们如今在哪里？

作者简介

师道强，山西孝义市人。中国散曲研究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散曲创作室特邀评论员，太阳诗词学院荣誉博士，山西诗词学会唐明诗社顾问兼吕梁分社社长，孝义桥南文艺社社长，孝义散曲社和吕梁散曲社创始人、首任社长，山西黄河散曲大课堂和山西唐明散曲大课堂讲师。著有长篇小说《山水间》《白雪梦》，短篇小说集《推墙》，新编散曲剧《六尺巷》，散文与评论集《君子兰》，诗词集《莺啼序》，曲作与曲论《蟾宫曲》，文化专著《古城情思》等，计20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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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GM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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