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落

张旭

　　秋日的雾霭是上天赐予大山的恩宠，晨昏不定，在层叠起伏的山野间悠悠徘徊游走。晨雾漫过山腰，一道道绵长山梁在白茫茫雾气里时隐时现，孤挺立在山头的野生树木，像常年伫立的路标，守着一方故土。散放的牛羊迷失在浓雾之中，闷闷打一记响鼻，甩动尾巴踏着荒草扬长而过。忽有一串清亮婉转的山歌声从对面山坳飘来，穿透厚重白雾，一圈一圈在空旷幽深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烟雾烟雾缠梁哩

看着小哥哥放羊哩

烟雾烟雾缠顶哩

我和小哥哥亲嘴哩”

少女甜甜的嗓音绵软温润，醉得满山浓雾缓缓散开，在巍峨山巅扯开一处清亮豁口；歌声落在放羊少年身上，惹得少年脸颊发烫，眉眼间漾出浅浅甜甜的小酒窝；林间栖息的小野鸡也被歌声惊扰，扑棱棱扇动羽翼从松枝间飞起，盘旋几圈，又慢悠悠落回幽深的松林深处。

是雨的飘落，连绵细丝般的秋雨缠缠绵绵，仿佛永无尽头，丝丝缕缕落在山野草木上，也落得人心底湿漉漉、潮闷闷的。年少无忧的岁月里，细雨笼罩的山腰处处回荡嬉笑打闹，五颜六色的花雨伞错落撑开，沿着蜿蜒山路排布，远远望去，宛若山间凭空架起一道细碎斑斓的彩虹。那时的日子澄澈简单，从没有郁结心底的忧伤，任凭细雨打落枝头繁花、溪水顺着沟壑自在奔流，花落不入愁肠，水流难扰清梦。

遇上没完没了的连绵阴雨天，困在乡间难免心绪烦闷。大伙便在院落空地处拢起一堆熊熊篝火，踏着泥泞去往屋后坡地，刨出一兜带着泥土的洋芋。众人团团围坐在火堆旁，等着洋芋被柴火烤得外皮焦黄裂开，掰开便是扑鼻的绵甜香气，温热的薯香随风漫过山沟，充盈整片寂静山谷。

是风的飘落，萧瑟秋风掠过连绵远山，漫山秋叶被染成落日熔金般的赤红，整片山峦如同披了一抹沉沉夕阳。秋风卷过旧时村头花圃，零落花瓣脱离枝丫，漫天翩跹飞舞，几经辗转，最终碾落成脚下春泥。

秋风掠过岁月，尘封的往事像被层层剥去外皮，愈发清晰刻骨。无数个被牛铃声填满的梦境里，总定格着那柄花色雨伞、一双含泪的眼眸，离别前夕千言万语的细细叮嘱，到最后只剩一个渐行渐远、孤寂清冷的背影。早年南下务工的招工热潮顺着秋风闯进闭塞偏远的小村庄，年轻人怀揣一腔滚烫热忱争相奔赴远方，曾经花前月下、温存缱绻的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外界繁华世界的诱惑。经年大风日复一日吹刮故土，祖辈耕种的良田渐渐撂荒荒芜，山野间放养的牛羊一年年变得稀疏寥落，往日晨昏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也随村民远走，慢慢归于沉寂。

是心的飘落，异乡都市彻夜不息的霓虹之下，夜夜上演着浮华喧嚣、纸醉金迷。林立高楼填满了年少时对外面世界的全部向往，可一通通跨越大山的长途电话里，日渐变味走调的乡音，悄悄拉开了故人之间的距离，曾经亲密无间，慢慢生出隔阂。

日复一日不停轮转的工厂流水线、灯火璀璨的酒楼宾馆、形形色色的休闲场所，不同时段里奔波着无数异乡漂泊的身影。大山赋予的淳朴心性，在尘世磋磨中被迫裹上一层世故面具。当年山盟海誓随风消散无处寻觅，只有独处闲暇之时，年少青涩的往事才悄悄爬上心头。半生远离赖以生存的黄土田地，却始终无法真正融进喧嚣陌生的城市，只能徘徊在城乡夹缝之间，靠着微薄汗水与脆弱自尊苦苦谋生。鲜活的青春在日复一日劳碌里慢慢消磨殆尽，漫长生活，永远缠绕着无尽的失望与零星渺茫的希冀。

是梦的飘落，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睡梦之中总能听见老黄牛细细回嚼草料的沉闷声响，家养小黄狗摇着毛茸茸尾巴凑过来亲昵蹭腿；恍惚间母亲抬手轻轻抚过我的额头，柔声细语：“丫头，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赶集。”故乡山间的绯红枫叶、缥缈雨雾，次次漫进梦境，打湿枕边。

当年花雨伞下青涩腼腆的吻痕，历经岁月沉淀，尽数化作夜半枕边无声滚落的泪水；旧时山间婉转悠扬的情歌，依旧一遍遍在空落落的故乡山谷悠悠回响。

“想哩想哩实想哩，

想的眼泪大淌哩。

三天喝了半碗汤，

出来吐着大门上。

给你说去你不信，

揩脸手巾是干证”。

是命运的飘落，坎坷多舛的宿命裹挟着漂泊一生，人生路起起落落、跌宕无常，颠沛流离的岁月里盛满异乡人的心酸与痛楚。一路闯荡，无数次跌倒磕碰，又咬着牙挣扎起身，默默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认输，抬脚继续往前跋涉。每逢接到老家亲人来电，嘴上故作轻松一遍遍说着我一切安好，挂断电话后，才任由积攒许久的泪水肆意流淌。

寒暑往复，送走炎炎酷暑，转眼又是凛冽寒冬。一年碾过一年，心中的期盼依旧接续着期盼；一日追着一日，当下步履不停追赶未知的明天。身心疲惫、撑不住的时候，便静静抬首遥望千里之外故乡的连绵群山，梦里那抹暖阳，永远明媚灿烂，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