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雍山驱车向东南行半小时,便抵达今日凤翔城区,这里即是先秦故都——雍城。此番宝鸡访古,凤翔是全程核心重镇,无奈抵达之时已近四时,日光渐斜,行程只能仓促一览。 我们将车停在东湖路与文化路交汇处,就近先赴凤翔区博物馆。上回到访,行色匆匆,竟与秦穆公墓失之交臂,此番特意专程寻访穆公墓,其余同伴入馆观览馆藏珍宝,我们便分头而行,各寻所好。<br> 凤翔古称雍城,是秦国历史上定都最久、根基最深的王都。自秦德公元年(前677年)定都于此,至秦献公二年(前383年)东迁栎阳,秦人在此立都长达二百九十四年,历十九代秦君理政兴业。秦人于这片沃土筑城垣、建宗庙、营陵寝、立礼乐,将僻处西陲的边鄙小国,一步步经营成雄霸西土、窥视中原的春秋强国,为后世大秦一统天下筑牢了最早的根基。而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正是雍城时代最为璀璨的一代雄主。他以雍城为根基,东和晋国、稳固邻邦,西伐诸戎、开疆拓土,一举益国十二、拓地千里,威震西陲。周天子特赐金鼓册封,尊其为西方诸侯之伯,秦国自此声名鹊起,彻底摆脱西戎附庸的弱势地位,跻身中原大国之列。 今时凤翔文化街上,秦穆公青铜塑像巍然矗立,墙面壁画尽绘其称霸拓土的雄姿,而秦穆公墓便坐落于区博物馆院内。陵寝在馆内西南一角,被一条成列石碑的长廊隔断,极易被游人忽略。而且墓园正门不临热闹的文化路,而是另辟在西侧毡匠巷,也难怪我上次到访,甚至问过门卫,依然错失此处古迹。墓园大门为仿古彩绘形制,门额题“秦穆公墓”四字,门前右侧立有包括清代陕西巡抚毕沅所篆墓碑在内的三通石碑,旁配现代文物保护碑,古意悠悠、规制俨然。园内封土高耸,古柏苍劲,草木清幽,氛围肃穆沉静,登临徜徉,怀古之幽思自然而生。<br> 毕沅为清代名臣、陕西巡抚,他所书碑刻似为古陵添几分官方认可的历史分量。然而文保碑却标示陵墓只为陕西省级文保,而非国家级文保。以秦穆公的历史地位,他的陵墓怎会只是省保?原来此处是否为秦穆公陵墓并未确证:秦人早期恪守“平地起坟、不封不树”的丧葬礼制,无高大封土、无陵寝标识。而如今这座高耸封土堆,与春秋秦君陵墓形制完全不符。学界主流认定,此处更可能是秦雍城都城北侧的高台礼制建筑,或是古时登高观礼、宴乐休憩的楼台遗址,后世附会为穆公墓,代代相传至今。即便如此,这座土台仍是先秦原生夯筑遗存,坐落于雍城核心腹地,见证了三百年秦都风云,已然值得后人驻足凭吊。 除了此处存疑的秦穆公墓外,考古证实的秦君陵墓凤翔不仅有,而且不止一座。其中最负盛名、唯一对外开放的,便是城南南指挥村的秦公一号大墓。只是我们离开县城时已近傍晚六时,园区早已闭园休憩,无缘入内细观。心有不舍,不愿擦肩而过留憾,便特意绕道城南,抵达园区门外,细读门前石刻介绍、伫立国保碑前静览遗存风貌,也算不负此行。<br> 秦公一号大墓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秦雍城遗址的核心组成部分,墓主人秦景公是秦穆公八世孙。历经穆公称霸蓄力,至秦景公时期,秦国国力已然雄厚强盛,不输中原诸侯。这座大墓是迄今发掘规模最大、等级最高、遗存最完整的先秦秦公陵园,墓中出土的“黄肠题凑”葬制,本是周天子专属最高丧葬规制,秦景公僭礼用之,足以印证当时秦国国力强盛、底气十足,更彰显秦人不甘偏安西陲、图谋天下的勃勃雄心。 秦人崛起的底气,最早可追溯至东周初年。秦襄公率兵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邑,立下旷世功勋,正式获封诸侯。彼时周王室衰微,起家之地周原故土被西戎占据,无力收复,索性将关西岐丰之地尽数赐封秦人。秦人自此接过周文明薪火,步步垦荒、年年征战,在戎狄环伺的乱世中扎根崛起。雍城紧邻周公故里周原,咫尺之间便是礼乐圣境,周公庙千年古建留存,文脉绵延至今。此番行程虽擦肩而过,但我此前已然到访,也算不留缺憾。<br> 自秦景公之后,秦国又经过十八位君主苦心经营,才赢得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局面,成就了千古帝业。后世总结秦人得天下的原因,重要的一条是“变法”。周代以礼乐治天下,重宗法、守等级、贵德治;秦人摒弃固化的周礼,打破贵族世袭桎梏,以军功授爵、以耕战立国,打通阶层流动通道,极大激活了举国战力与民力,故而秦军悍勇冠绝战国,被世人称作“虎狼之师”。 秦人在统一六国的过程中,更摒弃儒家,专任法家思想,以法术势作为帝王驾驭天下、治理国家的核心。秦始皇一统寰宇后,弃分封、行郡县,天下政令归一、法度统一,使整个国家权力高度集中于皇权,皇帝驾驭万民如人使臂、如臂使指。此种制度高效规整,实有“集中力量办大事”之优势,利于大一统王朝长治久安,因此被后世历代王朝承袭沿用,贯穿两千余年封建历史。故此有人说,秦以后两千年,无非秦制也。<br> 以现代视角审视,秦制高度集权、严控思想、桎梏活力,后世不断僵化保守,到明清时期彻底束缚社会进步、阻碍文明迭代,弊端尽显。长期集权治理之下,民众也渐渐麻木于此状态,正如鲁迅所言,一部历史无非是 “坐稳了奴隶” 和 “想做奴隶而不得” 的循环。这种流毒至今未完全肃清,不少人依旧匍匐于权力之下,这也是后人批判 “两千年无非秦制” 的着眼点。<br> 但读史最忌以今人之是非,强论古人之得失。我们不能用现代文明的标准,苛求两千年前的古人。在列国纷争、礼崩乐坏的战国乱世,秦制以法治取代宗法、以集权终结割据、以实干打破世袭,相较于已经僵化的周礼旧制,无疑是时代的巨大进步,是乱世之中最适配天下安定、最利于国家强盛的变革。<br>历史的演进,永远在阵痛中缓缓前行,文明的进步从来不可逆。秦公一号大墓之中,依旧沿袭野蛮残酷的人殉制度;而秦始皇一统天下,虽有严刑峻法、焚书坑儒的争议,却以恢弘陶俑军阵替代活人殉葬。一墓人殉、一陵陶俑,前后对照,足以窥见数百年间的文明跃迁,纵使步履缓慢、充满缺憾,文明始终在曲折中缓缓生长、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