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下的春天

至信長遠(文)

<p class="ql-block">文/至信长远</p><p class="ql-block">图/手机随拍</p><p class="ql-block">人是不是都这样,越是走得远了,越觉得来路上一草一木都是好的。小时候的天总是蓝的,苹果园里的风总是甜的,连落在肩上的那片叶子,都像是树悄悄递来的信。可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所有的美好里都藏着一场将来的离别,就像所有的春天里,都藏着一个我们当时还认不出的、遥远的秋天。</p><p class="ql-block">今天我想说说我的二舅。一个已经走了的人。</p><p class="ql-block">在旁人嘴里,他的名字常常和“没责任心”“不靠谱”“冷血”连在一起。这些词像一枚枚钉子,把他牢牢钉在一个灰色的框架里。人们总爱用自己的尺子去量别人,尤其是对亲人——对亲人,往往最不宽容,最不肯放过。我说这些,不是要给二舅平反。说真的,他的确有让人指摘的地方,有让亲人寒心的时刻。可我还是想说说他的好,说说那些被“坏”字盖住的、细碎的光亮。我希望那些爱过他的人,能原谅他,理解他,哪怕是,可怜他。</p><p class="ql-block">也许每个人的心都是一座冰山,浮在水上的那一角,从来不是全部。</p><p class="ql-block">否则,为什么在他的葬礼上,那些曾经数落他、躲避他、提起他就摇头叹气的人,哭得那样撕心裂肺?</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二舅还没成为一个“坏人”。他大我十岁左右,在我几个舅舅里,大舅待人诚恳、做事踏实,三舅精明强势、说一不二,而二舅,是那种眼睛里总闪着光的人——聪明、手巧、古灵精怪。他会修好破旧的收音机,会顺手解决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困难。他笑起来的样子,让人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那些话后来都飘散在风里。</p><p class="ql-block">记得他和我二妗子谈恋爱那阵,两个人来我家苹果园。春天的苹果园,花开了满树,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就落在他们肩上。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他们站在花影里,二妗子低着头笑,二舅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让我觉得“真好啊”的东西。那种东西,后来我在书上读到,叫爱情。</p><p class="ql-block">再后来,他们有了女儿,我的表妹。我常去他家,看见二舅把表妹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孩子在半空中咯咯地笑,他的脸仰着,接住那笑声,好像接住了世间最珍贵的礼物。那个时候,他像一个好父亲的标本,每一个动作都写着“宠溺”两个字。</p><p class="ql-block">然后他去了南方。东莞,一个听起来就潮湿闷热的地方。三舅先去的,已经站稳了脚。二舅在工厂里,学会了炒菜,手艺还不赖;后来又学了水电,什么水管电路,到他手里都服服帖帖。在异乡,他就是靠这些本事生存的。一个聪明人,到哪里都能长出根须,哪怕那根须扎在水泥地里。</p><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八年年底,我从武警部队退伍。次年四月,我和二妗子一起去了广东。我是想找份工作,二妗子呢,除了找活干,肯定也是想他了。那一次,二妗子在广东待到年底,回来的时候,肚子里有了我的小表弟。</p><p class="ql-block">怀孕那段时间,到她生下表弟,我觉得他们之间还是好的。虽然一个在老家,一个在远方,但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那头是丈夫和父亲,这头是妻子和母亲。线绷得紧紧的,但没断。</p><p class="ql-block">可是线,终究是断了。</p><p class="ql-block">小表弟能满地跑的时候,二舅从广东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指断了几根。怎么断的,没人说得清。有人私下嘀咕,说他在外面没干好事,被人修理了。我没去求证,也不敢。只是看着他那几根残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p><p class="ql-block">二舅这个人,怎么说呢。胆子是有的,脑子也活,可那张嘴,吐出来的话虚虚实实,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敢骗人,却又怕挨打。这是大家的说法。我也隐约觉得,大概是这样。可一个人为什么要用谎言搭建自己的生活?是真的坏,还是因为那真实的日子太苦,苦得他需要编一个甜一点的版本,才能撑过今天,熬到明天?</p><p class="ql-block">从广东回来以后,他和二妗子之间就有了裂痕。那裂痕起初是细细的,看不见,但两个人都能感觉到。我问过他一次,他的说法是,她先背叛了他,在外面找了别人;既然这样,他后来在感情上也就随便了。我没法判断这话的真假,也没有资格。感情里的事,外人看见的永远是冰山浮在水上的那一角,水面下的寒冷、纠缠、崩塌,只有沉在其中的人知道。</p><p class="ql-block">回到西安以后,二妗子对他其实不差,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可他对她,始终是那种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样子。不离,也不近。偶尔回家,又随时会消失。也许是为了孩子,也许是因为她还会给他钱花。到底是什么,他没说,我也没再问。</p><p class="ql-block">从那以后,二舅的生活就像一个断线的风筝。他做过安装门窗的包工头,也干过贴保温墙板的活,到底挣没挣到钱,没人知道。大家只看见,每隔几年他出现在亲戚面前时,总比上一次更落魄一些。然后他开始借钱。东家几百,西家几千,借了,就很少有还的时候。一开始大家还念着情分,时间长了,所有人都开始躲他。亲人的门,一扇一扇地关上了。</p><p class="ql-block">就这样,十几年。</p><p class="ql-block">十几年的风霜,把当年苹果园里那个眼睛亮亮的年轻人,磨成了一个谁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落魄潦倒的中年男人。</p><p class="ql-block">可是,我还是见过他另外的样子。去年,大舅和我妈先后生病住院,二舅都回来了。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凳上,和自己的哥哥姐姐说话,一说就是很久。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远远看见他侧着脸,神情是少见的安静,像一个走累了的人,终于坐下来了。</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和二姨家的表弟约他吃了顿饭。他说不要吃太贵的,别乱花钱。那天去吃了顿自助餐,他吃的不多,闲聊中,他说了些自己对家里老人和孩子愧疚的话,也说自己身体不太好,说从前做了很多不对的事,说现在也回头了,他说他爱女儿,爱儿子,不想再给孩子添麻烦了;说二妗子已经和他起诉离婚,家里的房子,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他说想在最后拼几年,给孩子们多少留下点什么。</p><p class="ql-block">这么多年了,我们对他已经形成了一种固定的看法,就像看惯了墙上的那道裂缝,再也不会惊讶。我们习惯性地忽略了他的身体,忽略了他藏在那些话里的、微弱的求救。</p><p class="ql-block">直到不久后的那一天。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p><p class="ql-block">他提着行李箱,是在去外地打工的路上。心梗。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行李箱里装的什么,我没有问,大概是几件旧衣服,几包烟,也许还有一些家人的照片。</p><p class="ql-block">殡仪馆的灯惨白惨白的。他躺在那里,表情定格在一个痛苦的样子上,牙关紧咬,眉头拧在一起,像是最后那一刻,他正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我妈、我姨、大舅、三舅,都哭得站不住。姐姐哥哥弟弟再怎么怨过他,再怎么叹过气、骂过他不争气,此刻也都哭成了泪人。</p><p class="ql-block">人生怎么这样匆忙呢。那个曾经在苹果花下笑着的年轻人,那个把女儿举过头顶的父亲,那个断了手指从南方回来的旅人,就这样走了。从此,天人永隔。</p><p class="ql-block">劝慰长辈的时候,我们几个晚辈都没怎么掉眼泪。不是不难过,是那种钝钝的、还没反应过来的麻木。直到葬礼那天。</p><p class="ql-block">我看见了那张照片。</p><p class="ql-block">就是那张挂在灵堂正中的、放大的照片。不知道是谁选的,大概是多年前的旧照吧。照片里的二舅,比后来年轻许多,可让我心里一紧的,不是他的年轻,而是他眼睛里的东西。那双眼睛里,竟装满了深深的忧伤。</p><p class="ql-block">是忧伤。一个“坏人”的眼睛里,怎么会有那样多的忧伤?我站在照片前面,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那一刻,所有的责备、怨怼、疏远,都退潮一样退去了,裸露出来的,是一片荒凉的沙滩。</p><p class="ql-block">他走以后,我常常会想起他。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p><p class="ql-block">我想,他也许并非大家口中说的那样不堪。说他骗过大家,可细细想来,其实也没有谁有什么太大的损失。那些借出去没还的钱,比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比起一个人孤零零客死他乡的结局,又算得了什么呢。</p><p class="ql-block">也许,在他真正需要依靠的时候,我们都伸不出手,或者,根本没有想到要伸手。我们忙着和他划清界限,忙着证明自己和他不一样,忙着教育小辈“千万别学二舅”,我们忙得忘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会痛、会怕、会后悔、会在深夜辗转难眠的人。</p><p class="ql-block">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多情的人。因为被辜负得太深,因为伤得太重,索性就把自己放逐了。像一个孩子,被最信任的人推倒在地上,干脆就躺在地上不起来了,滚了一身的泥,任由别人指指点点,也不解释,也不爬起来。</p><p class="ql-block">也许,他真的都做错了。可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该得到的温暖,难道不应该是来自家人的吗?如果一个犯错的人,连家门都进不去,那他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一个可以回头的路口?</p><p class="ql-block">二舅。</p><p class="ql-block">你已经走了。一切都无法挽回,那些没说的话,没伸的手,没给的拥抱,都成了余生里细细密密的针,不定时地扎一下。</p><p class="ql-block">你的错,大家原谅你了。真的,原谅了。从前那些责备,那些疏远,何尝不是另一种爱。也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没有在你最冷的时候,给你一件衣裳。对不起,没有接通你反复拨打的电话,问问你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p><p class="ql-block">愿你一路走好。</p><p class="ql-block">愿那边的苹果园,四季都开着花。</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相片里的雨季》</p><p class="ql-block">请别再怪他了,</p><p class="ql-block">他已把一生的债,</p><p class="ql-block">用沉默还清。</p><p class="ql-block">我看见那张放大的相片——</p><p class="ql-block">原来“坏人”的眼睛里,</p><p class="ql-block">也蓄满了整个雨季的云。</p><p class="ql-block">春天在苹果园里教会我们相爱,</p><p class="ql-block">却没教会我们,</p><p class="ql-block">如何接住一片下坠的叶。</p><p class="ql-block">他走得太急,</p><p class="ql-block">行李箱里只装了异乡的风,</p><p class="ql-block">和一声来不及叹出的,</p><p class="ql-block">对不起。</p><p class="ql-block">活着的人开始练习原谅,</p><p class="ql-block">对着黄土,对着旧照片,</p><p class="ql-block">对着那个提着行囊在车站徘徊的,</p><p class="ql-block">年轻的、说谎的、回不了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一场葬礼之后我才明白:</p><p class="ql-block">有些春天只在回忆里返青,</p><p class="ql-block">有些人,要等黄土覆上棺木,</p><p class="ql-block">我们才学会流泪,</p><p class="ql-block">才学会,</p><p class="ql-block">在坚硬的人间,</p><p class="ql-block">柔软地站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