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一年那一天

洪武

天极高极远，瓦蓝中透着几分清寒。远山如黛，层层叠叠，将这座孤零零的茅草屋抱在怀里，像个被遗忘的梦。茅草屋就立在山脚溪畔，土黄色的泥砖墙已经被风雨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近些，木门破旧不堪，门轴处磨得光滑，风一吹便咿呀作响。门前的小溪不过丈许宽，水清见底，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个赤着脚的少年站在溪水里，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细瘦的小腿。他弯着腰，双手探入水中，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游过的鱼影。水花溅起，洒在他稚嫩的脸上，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门牙的豁口，笑容比溪水还要清澈。

“又跑掉了。”他嘟囔着，却不气馁，重新屏息凝神。

夕阳斜斜地挂在山头时，少年终于拎着三尾巴掌大的鲫鱼走进茅屋。屋内昏暗，灶台是几块石头垒的，铁锅缺了个角。他笨手笨脚地剖鱼、生火，烟熏得他直揉眼睛，脸上蹭了几道黑灰。他将鱼炖了，又炒了一道野菜，把米汤加工了一下，摆了满满一桌子。

“爹回来准夸我。”他坐在门槛上，托着腮，望着通向山外的小路。

天黑透了，月亮爬上屋顶，照着门前一地的银霜。少年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梦里大约父亲正摸着胡子夸他懂事。

不知过了多久，屋顶突然传来噼啪声。一滴冰凉的水落在少年额上，他猛地惊醒。屋里暗得辨不清轮廓，漏雨的声音此起彼伏——东边嗒嗒，西边咚咚。他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翻出陶盆瓦罐，循着水声摆了一地。雨越下越大，他缩在干燥的角落里，听着锅碗瓢盆奏出的杂乱乐章，目光穿过破窗望向黑沉沉的雨幕。

天很高很高，雨很大很大，远山早已隐没在夜色里。那间小小的茅草屋，像汪洋中的一叶孤舟，载着少年和他一桌子凉透的菜，在风雨里摇摇晃晃。

溪水涨了，哗哗地响，像在替谁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