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暑刚过的七月,蝉声便把空气锯得一颤一颤的。泊岗大坝上的老银杏,绿得近乎深黑,一百五十七株连成的绿墙,把骄阳滤成碎影。脚下的引河水在台风“巴威”过后显出黄浑的浓色,这是淮河汛期的常态;远处,泊岗淮河公路大桥的桩机正在作业,钢铁的撞击声硬生生插进这片浓绿。看着这“一桥飞架”的景象,我心中涌动的却是一个沉聚已久的词:孤岛不孤。</p><p class="ql-block"> 这种“不孤”,有着漫长的历史纵深。泊岗本在淮河南岸,老辈人常说:“金泊岗,银代阳,万年穷不了大柳巷。”两千年的文脉在此积淀。然而,1952年,为了响应“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号召,十二万民工挖开引河,将淮河裁弯取直。这一刀下去,泊岗成全了大江大河的安澜,自己却从南岸被切到了淮北,成了明光市唯一地处淮河以北的孤岛。往日风高浪急时,渡船一停,岛便成了“化外之地”,岛内急病难出,物资难进;即便渡船开行,要去明光城,也得先北折绕行经五河县城,从1977年便通车的五河淮河公路大桥上跨过去,直线四百米的引河,陆路竟要兜一个多小时。那份望水兴叹的无奈,是老一辈人共同的记忆,也是地理之“孤”最刺骨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但这孤岛从未真的孤单。2000年的春天,我曾带队城区小学送教下乡至泊岗小学。那是城乡教育的一次热烈握手。乡里的书记、乡长都是约莫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务,陪着我们站操场,进课堂,书记更是登台致欢迎词。下午的汇报演出,消息像风一样刮遍全岛,街道万人空巷。人们扶老携幼,穿过那条百来米长的巷道,纷纷涌入校园。是怕挤着堵着吧,书记乡长亲自上阵,一个疏导人流,一个亲自把住校门。没有警哨,只有汗湿的后背和撑在校门上的手臂。那是“人心之不孤”——即便身处孤岛,主政者依然把教育举过头顶,用“关心”捂热了岛上的每一个日子。</p><p class="ql-block"> 蝉声把二十六年拉得很长,又仿佛只是一瞬。当年那些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如今或许已为人父母;当年那些汗湿后背、用臂膀撑在校门上的年轻书记乡长,或已两鬓染霜。但当我再次踏上这座岛乡,那种熟悉的温热感并没有随着时光褪色。二十六年,九千多个日夜,足以让当年的幼苗长成参天绿荫,也足以让那份对这片土地的“关心”,在一任又一任干部的接力中,沉淀成岛上最厚重的底色。今天,这份底色正被现任书记提炼为五个字——“水、土、气、心、静”。</p><p class="ql-block"> 这水,是淮河环抱下的清澈井泉,哪怕汛期引河浑黄,岛上的井水依然清冽甘甜。</p><p class="ql-block"> 这土,是岛上独有的夜潮沙土,疏松肥沃,透气性极好,哪怕是酷暑伏天,扒开表层,底下仍润泽潮湿——泊岗的花生能香飘十里,雪里蕻能腌出特有的脆爽,那红皮萝卜能长成甘甜的“小太阳”,全仗着这身傲骨的土。</p><p class="ql-block"> 这气,是未被工业侵染的洁净气流,万亩林带是天然氧吧,风过林梢,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气。</p><p class="ql-block"> 这心,是干部贴心、民风淳朴带来的舒畅坦荡。端午送粽送鸡蛋,中秋送月饼送肉圆子,春节摆起长寿宴,干部系上围裙端盘洗碗,全乡六十九位九十岁以上老人、乃至107岁的寿星都被捧在手心里。没有推诿,没有冷漠,尊老敬老成了岛上传唱的风气。</p><p class="ql-block"> 这静,是远离城市喧嚣的环境幽静,只有蝉噪鸟鸣、水流低语,连正在施工的大桥桩机声,听起来都像是某种沉稳的背景节拍。也正是这水甜、土厚、气净、心宽、境静,滋养出了远近闻名的长寿之乡,让颐养天年成了泊岗最动人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泊岗,正在打造“生态宝岛、水韵泊岗”。沿着淮河大堤,新栽的水杉林郁郁葱葱,那是党委政府在治理淮河、建设大桥的同时,为岛乡披上的新绿。待到秋深冬初,这些水杉将由绿转红,与水岸的芦苇、空部的飞鸟、万亩银杏的金黄相映成趣。</p><p class="ql-block"> 离开泊岗时,车行至一处拐角,抬眼瞥见展板墙上一行文字:“文脉随波绕明光。”字迹在浓绿的树荫下并不显眼,却恰好印证了我一路的真切感受。正在建设的大桥,将终结地理上的“孤岛”历史。但比钢筋水泥更坚固的,是岛上的人。是两千年来在此生息、用纯正的民风捂热了夜潮沙土的百姓;是建国以来一任接一任、一茬接一茬,从把门护学到端盘送暖,用“关心、善心、宽心”焐热了岛心的大小干部。他们用行动诠释着:为政一方,造福一方;为政一方,服务一方;为政一方,贴心一方。我想,大桥通车之日,物理的孤岛将不复存在。但泊岗作为“岛”的精神不会丢。它守着淮河的静气,也守着人心的热气。它经历了从“不孤”到“孤”,再从“孤”走向更高层次“不孤”的历史轮回。</p><p class="ql-block"> 行在泊岗,我看到的不只是水的阻隔,更是人心的连接。真正的此岸与彼岸,不在水中,而在这些生生不息、把孤岛变成宝岛的人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