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里的故乡

虚月映泉

巴威在浙江沿海虽两次登陆，然其路径偏东，移速较快，本地处于外围影响区，未出现持续性强降雨和严重风灾，局部地区有树木倒伏、广告牌损坏及少量农作物大棚受损，应该说与预期的可怕性相比，值得庆幸。

台风过境，一切平安，本地迅速升温，十五号入伏，于是，决定回老家看看，顺便纳纳凉。

早上六时，大桥水库北方的五指岩仍是雾气蒙蒙，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车子驶过大桥水库，风忽然就变了，城里黏在皮肤上的暑气似乎被撕开道口子，带着松针与湿土气息的凉意涌进来，那份舒爽，像奶奶当年藏在井里的西瓜，尝一口，猝不及防就漫出清甜。

村口记忆中的老樟树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现代的漂亮四层水泥楼房，村口两边的山坡皆被各种树木挤满，摇曳的枝桠斜斜挑着云影。

一群人坐在村委会门口的凳子上纳凉、聊天，停车场上有许多空位，应该是许多村人早上外出上班或办事的缘故。蝉鸣声从旁边的樟树叶隙漏下来，砸在水泥路上碎成一片。“回来啦？”见我下车，他们热情地打招呼，抬头时，皱纹里盛着笑，笑容里满满的亲情，让我瞬间有了回家的感觉。

穿过长长的街路口，没有昔日的热闹不说，安安静静中居然没见到一人。记忆中，此地是村子的中心，从早到晚两边的櫈子上都会有人坐着。儿时常会端着碗，在此边吃边听大人们聊家长里短。

新屋落成后，老宅已四十多年没去住过，到如今整个院子都没人居住，老人们都已走了，永远不会回来，让人伤心黯然。我每次回乡，自然而然就会迈开步子，忍不住向老宅行去。

院子没人打理，冷清里显得更破旧，泥打的院墙缺了个口子，老屋的木楼梯已腐朽，有些板垂挂着，风一吹就会吱吱作响。整个院子虽破旧，仍还坚实，暂时不会坍塌，我站在走廊上发了会呆，然后放心地离去。

来到四十年前建的小三楼，打开大门，走进了久未居住的房间，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推开后窗通风，整面山景就撞了进来——新抽的翠竹在风里晃成淡绿的浪，远处的梯田叠着深浅不一的绿，云影漫过山脊时，田埂上的金针花（黄花菜）便忽明忽暗，像谁撒了把碎星星。

傍晚，来到石坦库的溪边，沿中金公路向里洋水库行去。溪边卵石路被踩得光溜溜的，溪水凉得能冰透玻璃瓶里的酸梅汤。有些乡邻挎着竹篮去洗衣服，裤脚卷到膝盖，水流过她脚踝时，带起细小的白沫。孩子们拿着玩具水枪，追着小狗跑，凉鞋踩进水里的啪嗒声，惊飞了石缝里的青蛙，扑通一声，溅起的水珠落在草叶上，滚了两滚，坠进水里不见了。

去水库的路上，我被电话叫回了村里，几位儿时伙伴说是一起喝茶聊天，十时许才各自散去。

夜里是被虫鸣裹着睡的。月亮爬上竹梢时，山风穿过窗棂，带着露水的潮气，把晒在竹竿上的白衬衫吹得轻轻摇晃。恍惚间像是回到小时候，奶奶摇着蒲扇坐在床边，讲着重复又重复的故事，她的声音混着远处的溪流声，像首没唱完的童谣。

清晨，被鸟鸣叫醒时，窗台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推开门，四周的山雾还没散，像条白纱巾绕在半山腰，远处的绿树尖上挂着露珠，晨光一照，五颜六色，亮得像是撒了把碎钻。

要走了，嫂子拿来许多蔬菜，"山里的东西，比城里的环保，味道也会更好。"车子开出很远，回头望，老家村舍的影子越来越小，山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呜呜地响着，像故乡在悄悄说：常回来看看。

我知道，最凉的风不在空调房，而在故乡的山林间；最美的景不在画册中，而在记忆与现实重叠的田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