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故乡的河》 </p><p class="ql-block"> 李双泰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又到“六一”,不由想起村前伴我长大的沙河。它源起山东德州,穿行滨州惠民,一路东去入海。童年的欢乐与迷茫,都藏在这弯弯曲曲的波光里。</p><p class="ql-block"> 童年的沙河的确很美。河床几十米宽,宽处几百米,岸树婆娑,两岸芦苇成片、水草茂盛、水鸟叽喳、蛙声一片,鱼、虾、河蚌、螃蟹、乌龟等,水族繁多。河水清澈见底,鱼儿优雅遨游。在阳光照耀下,河底沙子闪闪发光。</p><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与村里多数孩子一样,有空就到河边,游泳、玩耍、捕鱼捉虾。</p><p class="ql-block"> 那时喜欢跟爷爷去河里捕鱼。爷爷站定芦苇荡,手持长柄大鱼叉,像个武士。逆流而上的大鱼,顶得苇子乱晃,“嚓!”又叉出一条。</p><p class="ql-block"> 当河水一米深的时候,我期盼的村民捕鱼大联欢开始了!村民们扛着一米多高、直径一米的扣鱼竹罩,从十里八乡赶来,亢奋地举着罩罩鱼。“库嚓”“库嚓”,扣罩声不绝于耳。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捕一条鱼,好给病重的老娘熬碗汤,为生娃的媳妇催奶。这些光着膀子的汉子,无不满带生存的责任和尊严。</p><p class="ql-block"> 突然,有人举起鱼高喊:“抓了个大的!”这一喊,感染力极强,人们精神抖擞,拼命扣罩,扣罩声音更大更激烈了,仿佛激昂的交响乐瞬间达到高潮。</p><p class="ql-block"> 在雨季,沙河十分凶险。</p><p class="ql-block"> 一次刚下过雨,河水暴涨,我被洪流冲进两三米深的河沟,几次挣扎仍无法上岸,沉入河底,随波漂流。幸好水流把我冲到一个苇子墩,脚一蹬露出水面,爬出河来,大难不死。</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沙河水,动如脱兔,静如淑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儿时的沙河激流,还常常浮现在我的梦境里。三四岁时住在姥姥家,一天夜里我哭喊着要回家。无奈,姥姥摸黑送我。在漆黑瘆人的荒野,朦胧地走过几个村庄,来到黄盆村,汹涌的沙河挡住去路。艄公说,河水太大,夜里行船不安全。经过几番周折,终于在后半夜回到家中。</p><p class="ql-block"> 这一夜,我备受惊吓,常做噩梦:月夜走荒野,黑天渡激流。</p><p class="ql-block"> 过了雨季,像雨过天晴般,沙河又恢复安详。人们在河里游泳,伴游的是我家的一群鸭子。母亲买来小鸭养半大后,再领进河里,此后早上刚开大门,鸭子嘎嘎欢叫,急切地奔向河里,吃小鱼小虾,天天回家下蛋,腌咸的鸭蛋可香啦!傍晚,我到河边呼喊鸭子,它们很听话,一拽一拽地随我回家。</p><p class="ql-block"> 有时游泳之后,小伙伴们在河坡涂一层淤泥当滑梯,玩得不亦乐乎;冬天则在河里溜冰。</p><p class="ql-block"> 沙河南岸的大沙堆,也是有特色的好去处。多年的风沙,在这黄河故道,刮起高高的沙土包,长宽几百米,高上百米,突兀如山,当地人唤作“沙土垒”。</p><p class="ql-block"> 这里长满了刺槐,春风一吹,雪白的槐花遮满山包,清香四溢。垒上芳草连片,树丛成荫,是一些小动物的家园,也是我们的乐园。在平原之地,有处高垒,十分独特新奇。我常来看风景、看动物、玩流沙,躺在洁净的沙堆上小憩,十分静怡、惬意,宛如走进桃花源。</p><p class="ql-block"> 我还不到上学年龄时,大人下地干活,顾不上照看孩子们。于是,河边就成了我们的幼儿园。河坡上有个废弃的小船,我与几个发小把它当玩具,在船上又晃又摇。后来用破布、木屑把船修好,拖到河里划着玩。</p><p class="ql-block"> 那时这里没有桥,过河靠渡船。在此过河的人,也上我们的船。我们摆渡多数是热心帮忙。看到像拿工资、当干部的人,我们也学着村里艄公要钱。艄公生意被抢,抽着旱烟发愁。</p><p class="ql-block"> 在我船上,有人不给钱,小伙伴们一声呼号,让小船在不停地打晃又打转。那人晕得够呛,连连央求:“别晃了!我给钱给钱!”</p><p class="ql-block"> 人生如梦。梦醒时分,已是“文革”初年。十三岁的我,被生产队长派去看坡——守着村东河边那片白薯地。沙河北岸,是为防黄河决口筑起的大堰。每日清晨,我登上堰顶,如居险地,望着朝阳,久久发呆:难道一辈子就这样荒废在坡里?痛感与惶惑,在心头像河水一样翻涌。那是童年第一次觉醒,也是命运悄悄转弯的起点。</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厚实的大堰,防备附近黄河决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艰难磨练我的心性。我看坡,还照看两岁的弟弟。这片原野离家很远,寒暑自担。赤日炎炎,半天喝不上一口水。为挡风遮雨,我在大堰向阳坡挖了个地窝子,窝顶盖上树枝、芦苇和泥土。又用蒲草编成草垫,铺在窝棚里,我和弟弟躺在上面上乘凉。大雨滂沱,我们怡然坐在棚里赏雨。每每看到雨中狂奔的农人,我就愈发喜爱这个身体与精神的庇护所。</p><p class="ql-block"> 有了安身之所,我背着筐,领着弟弟,边看坡,边在河边打草,几个月工夫,干草攒了几百斤,冬天当饲料卖出,补贴家用。</p><p class="ql-block"> 在“复课闹革命”的口号下,我上了初中;在“教育要整顿”的口号中,我上了高中。因祸得福。看坡的内心痛苦经历,化作学习动力,初中、高中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苦难催生觉醒:“知识改变命运,奋斗成就人生”。这是从沙河的泥水里、从地窝子的草垫上,一点点熬出来的信念。</p><p class="ql-block"> 时光匆匆,年华易逝。故乡的沙河,你给了我太多太重、刻骨铭心的童年记忆。这就是我的根,我的童年,说不清是苦还是乐。要说苦,真苦,苦的是那个特殊的年代。要说乐,真乐,因为是无忧无虑的童年。想了想,那就是浓缩版的《我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沙河大堤上,依稀听到童年的心跳,那是母亲河胎动的生命之歌,一段人生长河苦乐交织的漂流史。静静的沙河,恰似一汪春水向东流。</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沙河大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