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师魂—— 忆王志成先生

武修春

　　2025年，是王志成先生诞辰一百周年。回望这位生于 1925 年的老者，他的一生横跨战火纷飞的年代、百废待兴的建设岁月与时代更迭的新时期，从私塾学童到革命支前队员，从乡村民办教师到高中语文先生，半生踏遍乡野村校，半生深耕三尺讲台，以淡泊风骨立世，以赤诚丹心育人，将平凡人生活成一方师道丰碑。循着他走过的足迹，穿越七十余载风雨时光，我们于往事中重温先生步履，于岁月里感悟师德力量。

　　王志成先生的人生开篇，扎根在旧时代的乡土文脉之中。1925 年，他降生在沔阳古城“二老坡”这片具有温情故事的土地上，孩童时代踏入乡间私塾，在朗朗书声中初识文字道义，浸染传统修身治学的理念。那时社会动荡，民生维艰，乡间私塾条件简陋，却为少年的他埋下崇文向善的种子。年岁渐长，他进入师范学院集训，系统研习学识与从教之道，胸藏学识，心怀热忱，静待报国之机。1947 年，学有所成的王志成入职彭场税务局，安稳的工作并未磨灭他心中的家国情怀。那时革命浪潮风起云涌，他目送大舅远赴革命大学求学，亲眼见证亲人踏上救国救民的道路。大舅传递而来的进步思想，如星火燎原，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理想。在时代洪流的感召下，他毅然舍弃安稳公职，投身解放军渡江战役支前工作，主动扛起支援前线的重任。

　　战火硝烟里，他成为沔阳县书记处第一书记马杰的通讯员，奔走于街巷乡野，传递消息、联络群众，日夜奔波不曾停歇。在沔阳解放的艰难历程中，他以青春之力守护一方故土，用实干践行初心，将个人命运与家乡解放紧紧相连。这段浴火前行的革命岁月，是他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也铸就了他不畏艰难、甘于奉献、淡泊名利的品格。待到沔阳全境解放，山河初定，百业待兴，先生回望过往，心中早已笃定新的人生方向。他亲历旧时代教育凋敝、乡民识字寥寥的困境，深知“善之本在教，教之本在师”，唯有教育方能唤醒民众、振兴乡土。1952 年，王志成正式告别政治工作，毅然投身人民教育事业，成为一名乡村教师，从此执鞭讲台，一生与笔墨书香、莘莘学子相伴。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新中国乡村教育刚刚起步，埠湾、四合、二羊皆是偏居乡野的村级小学，办学条件艰苦到极致，这也是王志成先生最初耕耘的一方天地。那时的乡村村校，没有规整的校舍，没有规范的教具，更谈不上完善的教学设施。埠湾小学隐于“羊子四垸湖”东岸村落，校舍多是老旧的土坯房，土墙斑驳脱落，墙面四处透风，每到阴雨天，屋顶漏雨，地面泥泞不堪。教室里没有制式课桌椅，村民就地取材，用粗壮木桩打入泥土，拼接粗糙木板充当课桌与长凳，木板凹凸不平，坐上去摇摇晃晃，冬日里木板冰寒刺骨，夏日里又被烈日晒得发烫。黑板是几块拼接的旧木板，反复涂抹墨汁而成，字迹浅淡，边角磨损严重，粉笔也十分稀缺，先生总是精打细算，从不轻易浪费半分。

四合小学地处“羊子四垸湖”洼地，交通闭塞，师生往返全靠泥泞土路，雨雪天气寸步难行。学校没有独立的教师办公室，先生备课、批改作业，只能挤在教室角落，一盏煤油灯便是长夜相伴的光源。夜幕降临，乡村一片漆黑，唯有村校的窗口透出微弱灯火，先生伏在简陋木案前，逐字逐句批改作业，梳理次日授课内容，油灯熏黑了墙壁，也映亮了他执着的身影。二羊小学规模更小，生源多是周边农家子弟，不少孩子家境贫寒，衣衫单薄，甚至食不果腹。王志成看在眼里，疼在心头，不仅传道授业，更时常接济家境困难的学生。

在这三所村级小学辗转任教的数年里，艰苦的环境未曾动摇先生从教的初心。乡村孩童基础薄弱，大多懵懂贪玩，先生便耐心引导，循循善诱。他摒弃刻板的教学方式，用通俗易懂的话语讲解知识，结合乡间生活事例解读课文，让枯燥的文字变得鲜活有趣。清晨天未亮，他便踏着晨露赶往学校，清扫教室、整理教具；傍晚夕阳西下，他又送走最后一名学生，走在蜿蜒乡路上，身影渐渐融入暮色。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土坯教室四面进风，先生裹紧单薄棉衣，站在讲台之上高声授课，双手冻得红肿开裂，依旧手握粉笔书写板书；盛夏酷暑，屋内闷热难耐，蚊虫叮咬不止，他浑然不觉，全身心投入教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简陋的村校里默默耕耘，把知识的种子播撒在乡村孩童心中，用坚守点亮乡村教育的微光。那时乡村教育经费匮乏、师资短缺，不少教师不堪艰苦纷纷离去，而王志成始终扎根乡土，任劳任怨，将全部心血倾注在乡村孩童身上。

时光步入六十年代初，时代风云变幻，整风反右运动席卷全国，教育行业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谷。时局动荡之下，正常的教学秩序被打乱，尊师重道的风气遭受冲击，教育事业举步维艰，无数教师陷入迷茫与困顿。就在这样艰难的岁月里，王志成调任沔城回民小学，担任语文教师。回民小学兼具民族教育与基础教育双重职责，处境愈发艰难，教学任务繁重，外部干扰层出不穷，很多人对教育失去信心，敷衍度日，甚至放弃讲台。但历经革命风雨与乡村磨砺的王志成，始终坚守师者本分，心中唯有学生与教育，在风雨飘摇中撑起一方安稳讲台。

那段岁月，校园内外氛围压抑，流言纷扰不断，教师动辄受到无端指责，正常授课屡屡被打断。课堂之上，时常有突发状况干扰教学，课本教具时有损毁，教学进度一再受阻。可先生从不抱怨、不退缩，始终坚守课堂阵地。他深知，越是时局艰难，孩童越需要知识指引，越需要良师守护。面对混乱的环境，他尽力维持课堂秩序，安抚躁动的学生情绪，排除外界干扰，保证每一节语文课正常开展。语文教学重在诵读、积累与感悟，在教具匮乏、资料稀缺的年代，先生仅凭一支粉笔、一本课本，将诗词文赋、家国道理娓娓道来。讲解古典诗文时，他引经据典，剖析文意，带领学生品读文字之美、体悟做人之理；讲授现代文章时，他结合时代现状，引导学生明辨是非、心怀家国。

那时不少学校被迫缩减课程、放任自流，而王志成依旧严格治学，制定详尽教学计划，督促学生勤学苦读。课余之时，他放弃休息时间，为基础薄弱的学生无偿补课，耐心解答疑难问题。对于回民学子，他尊重民族习俗，关爱有加，兼顾文化学习与民族传统，用包容与温情温暖每一个孩子。运动浪潮冲击校园，有人鼓动学生荒废学业，先生苦口婆心劝导孩童，告诉他们知识改变命运，读书方能立身。他常对学生说，无论世事如何变化，勤学向善、坚守本心永远不会错。在教育陷入低谷的数年里，沔城回民小学的课堂始终书声琅琅，这朗朗书声背后，是王志成用绵薄之力对抗时代浮躁，以师者担当守护教育火种。他身处逆境而不改其志，遭遇困顿而坚守初心，用行动诠释了何为“师者仁心”，何为教育坚守。寒来暑往，数载光阴流转，他在回民小学的坚守，成为那段灰暗岁月里一抹温暖的亮色，也让一批又一批学子在动荡年代得以安心求学。 七十年代后期，时代迎来转机，教育行业重新焕发生机。1977 年，国家恢复高考，举国上下重燃求知热情，就在这一年，王志成调任沔城中学，担任高中语文教师。从乡村小学到县域中学，讲台变宽，学子增多，先生依旧秉持勤恳治学、温情育人的本色，将半生积淀的学识与热忱，悉数奉献给高中课堂。此时的他已年过五旬，半生风雨染白双鬓，眼角爬满皱纹，但站上讲台，依旧精神矍铄，目光澄澈坚定。

沔城中学承载着无数家庭的希望，恢复高考后，学子们求知若渴，奋力拼搏。作为高中语文教师，王志成深知肩上重担，不仅要传授语文知识、助力学生备战高考，更要塑造学生品格、指引人生方向。他深耕语文课堂，深耕教材文本，深挖文章内涵，既注重字词、语法、写作等应试能力培养，又侧重文学素养、人文情怀与理想信念的塑造。他的课堂生动厚重，既有笔墨书香，又有人间温度，枯燥的文言文、深奥的现代文，经他讲解，皆变得意蕴悠长。备课之时，他精益求精，反复研读教材，翻阅各类资料，手写详尽教案，字迹工整娟秀，每一份教案都标注满满批注；批改试卷与作文时，他逐字审阅，圈点勾画，写下细致评语，不仅指出问题，更点拨思路、鼓励心志。

讲台之上，他是严谨治学的良师；讲台之下，他更是温情脉脉的慈父。经历过动荡岁月的学子，大多家境清贫，心思敏感，有的背负家庭重担，有的因压力陷入迷茫。王志成看在眼里，疼在心中，把每一位学生都当作自家孩子呵护关怀。清晨，他早早伫立在校门口，迎接匆匆赶来的学生，叮嘱大家注意保暖、安心学习；深夜，他巡查宿舍，查看学生起居，为踢被子的学生掖好被角，与心事重重的学子促膝长谈；面对考试失利、情绪低落的学生，他耐心开导，安抚焦虑情绪，帮其分析短板、梳理学习方法，重塑信心。

有学生离家求学思念亲人，他便悉心陪伴，闲话家常，消解学子的乡愁；有学生性格叛逆、顽劣贪玩，他从不厉声斥责，而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循循善诱引导其走上正途。在沔城中学的五年时光里，他对学生关怀备至，体贴入微，师生之间超越了简单的教与学，缔结起如同父子般深厚的情谊。学子们敬畏他的学识，爱戴他的温情，遇到困惑总会主动向他倾诉，收获进步也第一时间与他分享。校园的林荫道上、教室的灯光下、宿舍的小屋中，处处留下他与学生相伴的身影。他用宽厚的肩膀为学子遮风挡雨，用温暖的情怀滋养少年心灵，让严肃的高中校园充满温情。凭借精湛的教学能力与高尚的师德，他多次获评县、镇优秀人民教师，这份荣誉，是师生与群众对他最真挚的认可。1982 年，年满 57 岁的王志成先生正式退休，走下坚守三十载的讲台，结束了全职教学生涯。

退休并未让先生停下脚步，学无止境、教亦不止，花甲之年的他依旧心系教育、情牵文脉。受聘任教武钢职工大学的三年里，他重返讲台，为成年学子授课，将毕生学识倾囊相授，助力职场之人弥补学识短板、提升文化素养。脱离校园讲台后，他又投身通海口镇镇志编撰工作。半生扎根沔阳故土，熟知当地风土人情、历史变迁，他伏案埋首，查阅史料、走访乡邻、整理文稿，一字一句梳理乡土历史，一笔一画留存地域文脉，以暮年之力守护一方乡土记忆。伏案修志的日子里，他依旧保持严谨细致的作风，不畏繁琐、不辞辛劳，将对故土的热爱融入字里行间。

纵观王志成先生的一生，前半生投身革命，为家乡解放奔走奉献；后半生执鞭讲台，为乡土教育耕耘。而最令人动容的，是他刻入骨髓的淡泊名利、无私无我。解放前投身革命支前、担任通讯员的那段革命经历，按照相关政策，本可认定为解放前参加工作，享受离休干部待遇。这份待遇，是组织对革命前辈的关怀，也是他应得的荣誉。可先生一生看淡功名利禄，数十年间，他从未主动向组织提及这段过往，更不曾为个人待遇奔走求证，默默主动放弃了离休干部的优厚待遇，始终以普通人民教师的身份安守清贫、淡然度日。数十载春秋流转，身边亲友、昔日同事皆不知他这段鲜为人知的革命经历，他将过往荣光深埋心底，不炫耀、不索取，一心只做教书人。直到晚年病重，卧于病榻之上，他才将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缓缓告知子女。在物欲渐长、功利横行的岁月里，这份不计得失、淡泊名利的品格，愈发显得珍贵崇高，如清风明月，涤荡人心。

　　1999 年，王志成先生溘然长逝，享年 74 岁。一代良师悄然离去，但他留下的精神风骨、师德光芒，却长久留存于沔阳大地，浸润着一代代后人。百年岁月悠悠流转，如今再度回望先生一生，从年少投身革命，到壮年扎根村校，从动荡岁月坚守讲台，到中学时光温情育人，再到暮年修志传文脉，他的足迹踏遍埠湾、四合、二羊等偏远村小，走过回民小学、沔城中学的校园，每一段旅程都写满坚守与奉献，每一处足迹都镌刻师道仁心。

和风再度吹暖沔阳，繁花盛开，书香满园。我们追忆王志成先生，追忆他在艰苦村校里的默默坚守，追忆他在动荡岁月中的教育担当，追忆他如父如友的温情育人，更追忆他淡泊名利、甘于奉献、严谨治学的崇高精神。“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先生用一生践行师道，以丹心育桃李，以风骨立楷模。如今，万千后辈承其遗志，循其足迹，接过教书育人的接力棒，传承先生精神，坚守教育初心，深耕三尺讲台，以赤诚之心育人，以淡泊之心处世，奋力耕耘，笃行不怠，让师道光芒代代相传，让教育之花常开不败，以此告慰先贤，不负时代，不负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