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拾遗: 仁德桥与蝉娘娘的传说

紫墨

福州台江区茶亭河上有座小石桥叫仁德桥，长不过十五米，宽不到两米三，桥栏上刻着桥名和被风雨磨淡的蝉纹。早些年很多人知道，过去桥头有棵叶冠浓密的荔枝树，夏至站在桥上，能听闻树上蝉声震耳。但少有人知晓，这蝉声里，有一段不见正史、只藏于医者“张氏家族手抄本〞里三百多年的仁心济世往事。



康熙二年，福州大疫，孩童多染惊风之症，高热抽搐，啼哭不止，夭折者十有七八。侯官有位医者叫张佚，三十五岁，世代研习儿科。他的独子那年七岁，也染了此症，张佚亲自配药，三昼夜不曾合眼，儿子还是在他怀里断了气。妻子哭昏在榻前，张佚抱着孩子坐到天明，一言不发。

第七日，张佚做了一个梦。一位鬓插金蝉、衣曳蝉纱的女子立在云端，手持蝉蜕，对他说山西五台山有古方，蝉蜕入药可治小儿惊风之症。张佚醒来，天未亮便收拾行囊，辞妻北行。徒步四个月，走到了五台山天蝉宫。道长听他讲完丧子和闽地儿童遭疫之事，将一份蝉蜕配方抄录与他，又取金身蝉像前的香火一缕装入铜炉，交托道：“归闽地，寻一株百年荔枝树，将香火安于树上。蝉蜕夏至后立秋前采摘，早了药力不足，晚了便成空壳。”

张佚谢过道长，捧着铜炉香火一路赶回福州，在城南茶亭河畔寻中一株百年老荔枝树，树冠如盖，蝉声满枝。他攀上树杈，将铜炉安于树洞，钉了木龛围护。一时香气绕枝，蝉声顿喑，复又齐鸣，较先前还清亮许多。从此每到当季，张家人便四下捡拾蝉蜕，配药施予惊风孩童，分文不取。



初秋一天，乌云漫卷，暴雨如注，狂风将树上木龛吹得半悬。张佚冒雨爬上树护龛，浑身湿透，仍紧紧抱住龛身不放。忽然树冠深处金光漫开，那位鬓插金蝉的女子立于枝梢，衣袂不沾雨水，对他笑道：“你倒心实胆大。”一抬手，铜炉归位，木龛稳固。又说：“你张氏一脉世代行医，蝉药之方永世不绝，日后再有劫难，守住这炉香火便是。”语毕光散，此后木龛再未被风雨撼动。张佚将所见录入张氏《金蝉灵应录》中，并立家训：子孙后代守护香火，蝉蜕方药广济众生。

乾隆年间，张氏医术传至第四代孙张师旺，乡人尊称张旺堂。荔枝树上的木龛香火已供奉一百余年，每逢求药祈福之日，南台、洪塘、鼓岭各地百姓接踵而至，树下拥挤不堪。张师旺召集族人商议：“起三间厅堂，一间供奉蝉娘娘金身，一间设药堂炮制蝉蜕方药，一间供求药进香者歇脚。”街坊邻里听闻纷纷出力，木匠无偿送梁木、瓦匠义务帮砌墙，一位早年靠蝉药救过三个孙儿的老妇人，捐出私房积蓄。不到半年，三间青砖厅堂落成，定名“同心堂”。正堂塑蝉娘娘金身像，鬓簪金蝉，耳垂蝉形玉珥，霞帔衣身遍绣蝉纹；左堂立满药柜，专门收纳晾晒蝉蜕，右堂迎四方乡人，并设香案供奉。

同心堂开堂之日，张师旺将一筐蝉蜕撒入茶亭河，说：“蝉归水，水归土，土生树，树育蝉。”从此定下规矩：每年夏至为“祭蝉日”，张氏族人尽出带街坊孩童捡拾蝉蜕，洗净存用。贫者求药不收钱，富者自願投几文入功德箱。秋后盘账，施药上千碗，箱里的钱不够买几担米。张师旺对儿孙道：“行医不计回报，是承娘娘济世之愿。”



光绪二十三年，福州大旱，茶亭河几近干涸，荔枝树枯了大半。偏偏那一年时疫横行，惊风之症比往年更凶，求药人踏低了门槛。此时堂主叫张天泉，他带着两个儿子，沿河寻了三天蝉蜕，烈日晒得嘴唇干裂，不敢歇脚。第四天傍晚，在下游一株半枯的荔枝树上，蝉蜕层层叠叠挂满树干，如开一树黄花。三人采了三满篓，每枚完整金黄。这批蝉蜕救了半个西城的病童。张天泉又将其分作三份：一份施药，一份储备，一份埋回荔枝树下——蝉蜕取之于树，当归还于树。从此立规，每逢丰年所采蝉蜕三分之一封存备荒，此规至今尚在。



到了民国十七年，同心堂传到张伯山手里。那时堂前茶亭河上，一直是一座很老的木桥，因用六根柱子支撑，乡人叫它六柱桥。此时桥板已腐朽，常年湿滑，有求医者和香客在桥面跌倒。张伯山年近花甲，望着摇晃的桥面，又回望堂里蝉娘娘慈悲的面容，对族人说了一句话：“娘娘庇佑生病的，也庇佑过路的。”他召集家族议事会，决定用堂中香火余款，外加信众募资，把木桥拆了，建一座石桥。

消息传出去，捐钱的人比预想的多得多，尤其那些年受过蝉药恩惠的人家，个个当仁不让。半年后一座石桥连接茶亭河两头，桥身为单孔花岗岩平梁，桥栏刻有蝉纹，桥头立碑。张伯山亲自题了两个字：“仁德”——取“仁心济世、德行四方”之意。落款是“民国戊辰年同心堂重建”。桥成那天，张伯山站在桥上，对街坊们说了一句话，后来刻进了张氏家训：“修一座桥，比修三间殿还积德。殿里供的是神，桥上走的是人，神要人敬，人要人帮。”



从此六柱桥成了仁德桥。香客过桥进堂，不再提心吊胆。桥下流水潺潺，桥上蝉纹生动，过路的人抬头看见“仁德”二字，便晓得这座新石桥与河畔那座蝉娘娘庙，原是一体的。

抗战年间，福州遭日机轰炸，周边一带民房损毁大半，蝉娘娘庙却安然无恙。张伯山将几代传下的《金蝉灵应录》、分香铜炉、历代记事册，悉数装入铁匣藏于神像暗格，对儿孙说：“庙可毁，册不可失，人在册在。”

四季轮转来到了现代，本世纪初福州城改，茶亭河两岸重建街区，河边蝉娘娘宫被划入规划区域。信众奔走呼吁保护娘娘宫，最终娘娘迁到白马中路17号的白马花园5幢一居民楼里。房门上“蝉娘娘宫”四字还是民国旧匾拓印重刻，殿中蝉娘娘塑身依然鬓插蝉结，耳垂蝉珥，霞衣蝉纹；龛前还供着时令荔枝果叶，旁放新采的蝉蜕，金黄薄亮。



近百年历史的仁德桥，2021年经地方政府大面积翻修，修复了破损桥墩，桥面也焕然一新。保留的旧桥栏上“仁德桥”三字依旧可见，走过的人稍微留意还能辨认出石栏上的蝉纹。仁德路，仁德公交总站，也因此桥而得名。如今仁德桥已列入台江区文化古迹保护目录。

现在掌持金蝉娘娘宫主事的，是第二十四代传承人张敬芳，现年八十八岁。她承袭祖传蝉蜕药方，平日坚持义务为邻里看诊。每年夏至时，张敬芳还会带着孩子们在荔枝树下捡蝉蜕，像她祖先三百多年过来所做的那样。福州旧民谣还留在嘴边——“夏知叫，荔枝红；蟪蛄叫，掼火笼。”这是张敬芳小时祖辈教她的，如今她又教给了孩子。蝉叫了，荔枝红了，夏天来了，孩子又平安长大了一岁。

当年从山西五台山分来的那炉香火，从天蝉宫得来的那味蝉蜕药方，在张氏家人的一路守护下，三百多年传承不曾中断，己成为闽都乡土文化中的一朵奇葩。如今你于盛夏中，站在福州地铁1号线茶亭站B口旁边的仁德桥上，传说中的金蝉庙和荔枝树虽已不见，但蝉声仍在鸣响，那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一阵又一阵……



整理自张氏《金蝉灵应录》手抄残本，金蝉娘娘宫庙中碑刻，西洋新村居民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