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球故事系列-8：国乒与世界

弧圈梦

1971年4月10日，一架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是美国乒乓球代表团：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应邀访华的美国团体。

此前，中美两国已经相互隔绝了22年。

而促成这一切的，是一颗重量不到3克的小球和一次偶然的相遇。

这就是“乒乓外交”——体育史上最传奇的外交事件。今天咱们就聊聊这个故事，以及后来国乒如何从“外交工具”变成“独孤求败”，又如何从“独孤求败”开始“养狼”。

1971年3月28日，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名古屋开幕。这是中国队缺席两届世乒赛后首次重返国际赛场。

4月4日下午训练结束后，19岁的美国运动员科恩从训练场走了出来。他刚同英格兰队的特雷弗·泰勒合练了一会儿，想找辆车去主场馆。这时，他的面前刚好出现了一辆印有赛会标志的班车，跳上车后他才发现，车里满满当当全是中国队的队员。

一个留着披肩长发、戴着软檐帽的白人，在一群表情严肃的黄种人中，显得格外扎眼。车里气氛极其微妙，当时中美关系极度敏感，谁也不确定该不该开口。

庄则栋当时30岁，连续三次夺得世乒赛单打冠军。他坐在后排，听着旁边的人把科恩的话一一翻译过来。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表示热情。

据代表团团长赵正洪后来回忆：“出访前，曾有过规定：不和美国队员手拉手；不与美国人主动交谈；比赛场上不与美国队交换国旗。”看到庄则栋后来与科恩接触的举动，“我心里颇为紧张，拉了他一下。庄则栋笑着对我说：‘你当团长顾虑多，我是运动员，没关系，你放心吧。’”

就在那个异常尴尬的时刻，庄则栋站起身来，往科恩那边走了过去。他主动和科恩握手交谈，还从包里拿出一块杭州织锦，上面是一幅黄山风景图，作为礼物送给了科恩。庄则栋对科恩说：“美国政府虽然对中国不友好，但美国人民都是中国人民的朋友。”

科恩自然是认识庄则栋的——三届世乒赛冠军。科恩回答说，“我希望你们队能打出好成绩。”

车程一共才15分钟，前10分钟没人理科恩，他也十分尴尬。庄则栋后来回忆说：“我过去同他打招呼，而且还送礼物给他，他简直是受宠若惊。他那张脸笑得那个灿烂劲儿，直到现在我都记得特清楚。”

车到站后，一直跟踪中国队每一个行程的日本媒体记者惊异地发现：一个中国运动员居然和一个美国运动员微笑着站在一起握手。庄则栋与科恩交谈的照片第二天便登上日本各大报纸的显著位置。

科恩下车后，庄则栋对队友说了一句话：“他虽然是美国人，但他是运动员，我们是朋友。”

第二天，科恩在一个地下商城买到了一件T恤，上面印着美国国旗、和平标志和披头士乐队的歌词“Let It Be”。他在体育馆里看到庄则栋，一下子就抱住了他，把这件T恤送给了他。记者们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场景，又是一通猛照。

庄则栋与科恩的友好互动，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美国队领队哈里森来到中国乒乓球队下榻的酒店，请求见中国代表团的负责人。他说：“这几天我被中美运动员之间的热烈气氛所感染，因此向中国乒协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你们曾经邀请过加拿大和墨西哥乒乓球队访问过中国，这次能否邀请美国队访问中国？”

面对这个请求，中国代表团并没有立即答复。外交部派驻日本联络处主任提醒：“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政治会见，而是一次重要的外交动向。你必须向最高领导人汇报。”

外交部拿到中国乒乓球代表团发自名古屋的电报后仔细研究，随即上报总理。报告的大意是：由于美国支持台湾的蒋介石集团，在亚乒联搞“两个中国”的阴谋，因此美国乒乓球队此时提出访华是不合时宜的。总理看过报告后批示“拟同意”，还附了一条意见：请把愿意访华的美国队名单记录下来，以便今后同他们联系。

最高领导人起初也圈阅同意了外交部的意见。但事情在当晚出现了转机。据庄则栋回忆，最高领导人圈阅完报告后准备休息。睡前他有阅读的习惯，当晚看的恰恰是汇集了大量外电的《参考消息》。上面详细报道了庄则栋与科恩的接触。最高领导人读到后，不禁失声喊了一声：“我的庄则栋！”当即，他告诉身边的工作人员：“立即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

1971年4月10日，美国乒乓球队抵达北京。4月13日，中美两国乒乓球运动员在北京首都体育馆进行了友谊比赛。4月14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包括美国队在内的各国乒乓球代表团。总理对代表团说：“你们这次应邀来访，打开了两国人民友好往来的大门。”

同年7月，基辛格秘密访华。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的大门，就这样被一颗小球推开了。

这就是“小球转动大球”的由来。

乒乓外交之后，乒乓球在中国不再只是体育，它还承载着外交功能。但到了80年代以后，随着中国国际地位的提升，乒乓球的“外交色彩”逐渐淡化。

取而代之的，是“无敌之师”的标签。

从1988年乒乓球进入奥运会到2024年，中国乒乓球队拿到了奥运会乒乓球项目总共37枚金牌中的32枚，夺金率高达86.5%。中国乒乓球队还五次在奥运会上包揽全部金牌——这样的统治力，在任何一个奥运项目中都堪称罕见。

而放眼三大赛，中国乒乓球队的数据更加惊人：截至2024年8月，中国乒乓球队已有117人成为世界冠军，共获得269枚金牌——其中奥运会金牌37枚，世乒赛金牌158枚，世界杯金牌74枚。

但“无敌”也有“无敌”的烦恼——观众不爱看了。每次比赛前就知道结果，谁还愿意熬夜看？前国际乒联主席沙拉拉已经无数次对中国队的独大表示忧心。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中国乒乓球队外战一场不败、包揽全部4金——这样的辉煌非但没有带来掌声，反而加速了很多人对这项运动的忧患意识。

有人担心：如果中国队长期一家独大，乒乓球有可能被踢出奥运会。

2009年，蔡振华接手中国乒协，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养狼计划”。

什么叫“养狼”？就是主动帮助外国选手提高水平，培养能威胁中国队的“狼”。

蔡振华说出了很多人的担心：“经常听到有人这样说，中国乒乓球竞技运动在世界大赛和奥运会中连年称雄，打得外国人已经没有什么兴趣玩了，外国人看不到什么指望，打球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很可能因为此项运动不够普及和发展不平衡而在奥运会中遇到生存危机。”

他说：“以目前中国乒乓球的竞技水平和中国乒乓球运动的开展现状来看，我们有能力、也有责任为世界乒乓球运动的发展尽更大的责任和义务。”

具体怎么做？两个方向：

“请进来”——让外国选手来中国训练、打乒超联赛。中国乒协还计划允许外国俱乐部进入中国联赛。在通州训练基地建立国际乒联培训中心。

“走出去”——派中国教练到国外去指导。选拔语言过关、业务突出的中国教练员代表国际乒联到世界各地开展讲习活动。

蔡振华说：“计较得失不是我的本意，如何把乒乓球这个运动真正推广开来，才是我的最终目的。”

“养狼计划”实施后，确实养出了几只“狼”。

1)平野美宇

平野美宇是最典型的例子。她先后经历过两任中国教练——刘洁和王锐的指导。王锐把她的打法特点从“稳中带凶”改为了“凶中带稳”。2016年，她还获得了征战中国乒超联赛的机会，得以在与超一流选手的竞争中磨炼技术、积累经验。

2017年无锡亚锦赛，年仅17岁的平野美宇连克丁宁、朱雨玲、陈梦三位中国主力，夺得冠军，当时震惊了整个乒坛。国乒女队当时的主教练孔令辉说：“她的整体实力已非常强……甚至比我们更先进。”总教头刘国梁也坦言：“平野连过我们三名队员，这确实是所有人没想到的，给全队敲响了警钟。”但他也将女单丢冠视为本次比赛的最大收获：“平时训练我老告诉队员要有忧患意识，效果都不如这次来得直接。”

但平野美宇只是“养狼计划”的冰山一角。这些年来，大量外国选手通过“请进来”的通道，深度融入国乒的训练体系，甚至以外援身份加入乒超联赛的“世界职业联队”——一种组团来华参赛的模式，让更多外国顶尖选手有机会在同一赛季集中接受中国联赛的锤炼。

2)迪亚兹：“中国制造”的波多黎各新星

阿德里安娜·迪亚兹，波多黎各选手，被媒体称为“中国制造”的乒坛新星。她从2008年起便多次来华训练，中国乒协为她提供了长期稳定的集训通道。2020年底，她更是获得了随国乒“同吃同住同训练”的机会，这是外国选手极少能享受到的待遇。她和孙颖莎是多年好友，两人时常在正定国家乒乓球训练基地一起合练。

迪亚兹的成长速度惊人，她长期占据美洲女单头把交椅，多次在WTT赛事中给国乒选手制造麻烦，甚至曾击败过王曼昱。她的反手弹击和正手衔接中明显带有国乒训练体系的烙印。

3)张安：每年“回家”集训的“美国队长”

张安，美国华裔选手，被球迷称为“美国队长”。她几乎每年都会回中国参加集训，国乒对她而言就像“第二个家”。2020年，她随国乒集训长达三个月，全程参与了国乒的封闭训练。张安曾多次在采访中表示：“中国队的训练强度和方法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每次集训回来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2019年女子世界杯，张安一路杀入四强，成为美国乒乓球历史上首位闯入世界杯单打四强的选手。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她也带领美国队取得了历史性突破。这些成绩的背后，离不开“养狼计划”提供的常年来华集训机会。

4)林昀儒：国乒体系培养的“自己人”

林昀儒（中华台北）从小就是国乒教练带着打的基础，多次来国乒特训，还参加过乒超联赛。他被许多球迷视为“国乒体系培养出来的自己人”。虽然国际赛场上他屡次给国乒主力制造麻烦，但私下里他与国乒选手关系融洽，被称作“国乒编外人员”。

5)田志希：从中国二队到韩国一姐

田志希，原中国国家二队选手，后加入韩国国籍。通过“养狼计划”，她多次回到中国训练和比赛，并作为“世界职业联队”成员参加乒超联赛，与国乒主力同场竞技。她长期稳居韩国女单一姐位置，多次在国际赛事中与国乒主力打得难解难分。

6)杜凯琹、郑怡静等：世界职业联队的常客

杜凯琹（中国香港）和郑怡静（中华台北）等选手，也多次以“世界职业联队”成员身份，随国乒在成都等地集训并参加乒超联赛。她们在与国乒主力的日常训练和比赛中快速提升，多次在国际大赛中扮演“拦路虎”的角色。

7)张本智和：争议中的“最大威胁”

张本智和是“养狼计划”背景下最具争议性、也最具代表性的选手之一。他的父母都是中国人，母亲张凌曾是中国乒乓球队的一员。张本智和出生于日本仙台，从小在日本训练，但多次来中国交流训练——据公开报道，他曾在四川接受过训练。他的打法融合了中日两国的技术特点：既有日本选手的速度和衔接，又有中国选手的前三板质量和正手杀伤力。

虽然关于他是否直接属于“养狼计划”的培养对象存在一定争议，但不可否认的是，中国乒协对外开放训练资源的政策环境，为像他这样的华裔选手提供了更多接触国乒训练体系的机会。

8)雨果·卡尔德拉诺：巴西黑马的崛起

雨果·卡尔德拉诺，巴西选手，也受益于“养狼计划”的开放政策，曾多次来华训练并参加乒超联赛。2024年乒乓球世界杯上，他连克世界第三的张本智和、世界第二的王楚钦以及世界第一的林诗栋，夺得男单冠军——这无疑是“养狼计划”多年耕耘后结出的最丰硕的果实之一。

此外，德国的奥恰洛夫、波尔，日本的石川佳纯、水谷隼，韩国的郑荣植等人，都曾通过不同的渠道受益于中国乒乓球的开放政策。

这些“被养大的狼”实力增长显著，形成了“群狼环伺”的局面：迪亚兹长期统治美洲乒坛并曾击败国乒主力；张安成为美国首位世界杯四强选手；林昀儒多次击败国乒主力；平野美宇曾连穿国乒三道防线；张本智和屡次在国际大赛中给国乒制造巨大威胁；雨果更在世界杯上完成“一串三”壮举。

世界乒乓球的整体水平正在提高，国乒在国际赛场上的挑战会越来越多。而这恰恰是“养狼计划”的初衷：在实现自身发展的同时，向世界传递先进理念，帮助乒乓球运动在全球范围内实现良性发展。

从1971年的“乒乓外交”到2009年的“养狼计划”，再到今天，国乒与世界的关系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乒乓球是外交工具，为国打开大门。

第二阶段：乒乓球是夺金机器，为国争光。

第三阶段：乒乓球开始“反哺”世界——我们强大了，但我们也希望全世界一起强大。

国际乒联主席佩特拉·索林曾评价说：“中国对乒乓球最大的贡献，并不仅仅是冠军数量。”她指出，中国长期向世界开放训练资源，欢迎各国年轻球员赴华参加训练营，也持续向海外输送教练人才，真正意义上是把乒乓球文化带到了世界各地。许多协会通过派球员和教练到中国培训，或邀请中国教练加入后从中受益，“这种交流不仅提升了竞技水平，也在不同文化之间搭建起桥梁”。

从1971年名古屋大巴上的一次握手，到2009年“养狼计划”的主动让利；从“小球转动大球”的外交佳话，到“养狼”培养对手的战略胸怀——国乒用一颗小球，写就了一部从“站起来”到“强起来”再到“兼济天下”的故事。

这颗小球，曾经是外交的敲门砖，打开了隔绝22年的大门；后来成了国家的荣誉簿，写满了269枚世界冠军金牌；如今，它正在成为连接世界的纽带——中国不仅自己在赢，还希望全世界都能参与进来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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