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牢里的洁白

黄菁华,科创奇!

<p class="ql-block">美篇名:黄菁华,科创奇</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99660024</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囚牢里的洁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黄菁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到的时候,太阳已斜过中天。车子歇在堤坝上,推开车门的那一瞬,三千亩的白,便不请自来了。朋友在电话里说"三千亩",不过是三个干巴巴的字,像三粒晒干的莲子,磕在桌上,响一声便没了。此刻它们却活了——是有呼吸的,会涌动的,从地底深处被某种温柔的力量托举起来,像一片云的遗骸,静静铺陈在伏日的阳光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风极轻。只在荷叶的边缘打了个旋,便懒懒歇住了,仿佛也被这盛大的静默镇住。叶子于是密密地挤着、叠着,成了无边的绿绸,将水面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水——水藏在叶的底下,幽暗的,墨绿的,静得仿佛凝固了千年的光阴。只看见叶的波浪,从脚边一直涌向天际,涌到那一线灰蓝的边界上,与天上的云气浑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荷,哪是云了。</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七湖。想起去年五月写在纸上的那些句子:"一望无际的荷,便在这风与光里,毫无保留地铺陈开去。"此刻眼前的情景,竟与那文字叠印在一起,像一枚旧印章盖在新纸上,墨色洇开了,模糊了,却更深了。只是七湖的荷是热闹的,红的粉的灼灼地烧;这里的莲却不同,是另一种气派——素的,静的,将一片寡淡的白泼在天地之间,不争辩,不解释。那白也不是死白,是活的,含着一层极淡的青,仿佛把天上的云扯碎了,又用湖水细细洗过,再轻轻地敷在花瓣上。日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那些白便亮了,从内部亮起来的,花瓣薄得像蝉翼,光从每一道细纹里透出,整朵花便成了半透明的玉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田埂走。三千亩的莲田被纵横的阡陌切成方块,走着走着,人便矮下去了——矮到荷叶的腰际,矮到莲蓬底下。抬头望去,四围都是擎天的绿伞,将天空剪成碎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金箔,风来时,金箔便晃,碎成更细的星子。那些白莲便在这碎金里浮着,有的含苞,裹得紧紧的,像一管饱蘸月光的笔,随时要在青天上写点什么;有的半开,两三瓣怯怯地展着,露出里面嫩黄的蕊,那蕊也是怯怯的,仿佛一触便要化开;最多的还是全盛的,瓣瓣舒展,坦然地托出莲房来——小小的,圆圆的,像一只精致的、贮满了蜜的杯子。我凑近了看,花瓣上的纹路丝丝缕缕,极细极匀,像是被最巧的匠人用针尖在薄绢上刺出来的。朋友随手摘了一朵递过来,我接了,凉凉的,沉沉的,不像花,倒像一握新出窑的青瓷。香气便从掌心漫上来,一缕一缕的,像看不见的丝线,将人缠住,牵向某个遥远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百战湖,"朋友说,声音在空旷里显得很轻,"百战湖,早先这里是水寨,是战场。"我蹲下身,拨开密匝匝的荷叶,底下的水幽暗如墨,深不见底。忽然想起《七湖荷梦》里那个传说来——龙王的小女儿触犯天条,被囚在湖底。七颗明珠化作七座水牢,将痴情的小妹镇在无边的黑暗里。五千年的光阴过去了,那牢里的女子,是否还做着那个关于爱情的、潮湿的梦?而眼前这些亭亭的白莲,据说便是她凝结的精魄。我不禁低头去看那幽暗的水底——黑暗的深处,是否真有一座透明的牢笼?是否真有一双眼睛,隔着五千年的水层,望着我在田埂上慢慢走过的身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风在这时大了一些。整片莲田便活了,叶子翻过面来,露出底下银白的背,一浪一浪地滚过去,像无数绿绸的扇子同时扇动。那些白莲便在波涛里起伏着,像一群素衣的舞女,在水上跳一种古老的、无声的舞蹈。我看得痴了,恍惚间觉得每一朵花都是一座小小的囚牢,花瓣是透明的壁,香气是唯一的出口。它们把五千年的委屈都酿成了这缕香,散了,淡了,无痕了,只留下一个洁白的空壳在风里摇。那空壳底下,水还是幽暗的,墨绿的,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p> <p class="ql-block">  朋友说:"你去年写七湖的荷,今年又写这里的白莲,莫不是跟荷有缘?"我没答。其实哪里是缘呢?不过是在这无边的碧绿与洁白里,看见了一点自己的影子。人活在这世上,谁的心底没有一座水牢呢?那牢里关着的,或许是未成的理想,或许是错过的故人,或许是说不出口的悔恨。它们沉在意识的深处,暗暗发着酵,有时便从某个意想不到的缝隙里泛上来,一丝苦涩的泡沫。可我们总得学这白莲——将根扎在淤泥里,将花向着青天开。淤泥是囚牢,青天是向往,那从囚牢里挣出的一朵洁白,便是生的全部证词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田埂越来越窄,仅容一人。两边的荷叶扑扑地打着衣襟,留下些微的水迹。莲蓬在密叶间探头探脑,有的还青青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有的已经枯了,焦褐色,低低地垂着头,像一个沉思到极处的人。我伸手托住一只枯蓬,很轻,轻得像一个空了的巢。里面的莲子已落了,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小孔——无数只失去瞳仁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这便是一朵莲的结局么?从淤泥里挣出来,开出最洁净的花,结出最饱满的籽,然后籽落了,花谢了,只剩下空壳,在风里摇着,摇着,直到某一天连壳也腐了烂了,重新回到淤泥里去。</p> <p class="ql-block">  可那落下的莲子呢?它们会沉入水底,在幽暗里等待下一个夏天,等待再一次破壳而出,再一次穿过水层,再一次在阳光下展开那一片新白。这便是莲的轮回——不是佛家的轮回,是莲自己的,从淤泥里来,回淤泥里去,中间那一段向着光明的挣扎,便是全部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太阳更斜了。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莲叶上,那些白莲的影子便也拖得长长的,与我的交叠在一起。忽然觉得我们竟是一样的——都是被囚在这世间的生命,都在幽暗里摸索着向上,都想在某个短暂的夏天,开出一朵像样的花。只是莲比人更懂得顺受,不埋怨淤泥,不抗拒黑暗,只静静地,从一切艰难里汲取养分,然后静静地,将自己开成最洁净的模样。人却要吵嚷,要挣扎,要在开花的季节里忙着证明给谁看。莲不开给谁看,它只是开。</p> <p class="ql-block">  我在田埂上坐下来。四围静静的,只有极轻的风声,和偶尔一两声水鸟的鸣叫。白莲就在身边,近得伸手可触。我闭了眼,深深吸一口气,那香气便从鼻腔直灌进肺腑,凉凉的,像一股清泉淌过五脏六腑,将暑气、将焦躁、将满腹的尘嚣都洗了去。此刻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念,只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朵莲,根在暗处,花开在明处,中间那一段长长的不见天日的茎,便是人生全部的沉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云开始聚集,西天洇开一片绯红。那绯红映在莲田上,将白莲的花瓣也染了一层暖色,仿佛所有的白忽然都有了体温。朋友说,这片基地是"国家地理标志保护种植基地",官方的,科学的,冰冷的。可此刻在我眼里,它只是一座囚牢——一座盛大的、无边的、开满了白莲的囚牢。每一朵花都是一个囚徒,每一个囚徒都在努力地开着,用尽全部的力气,开出一生一次的洁白。它们不知道自己被观赏,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龙王白莲",不知道这片水域被规划、被保护、被统计成数字。它们只是开着,为着开本身,为着从幽暗里挣出来的那一点点光,为着一种古老的、与生俱来的渴望。</p> <p class="ql-block">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我们起身。车驶上堤坝,从高处回望,那三千亩的白莲已模糊了,成了一片乳白色的雾,浮在深绿的底子上,像大地在暮色里轻轻地喘了口气。风从后面追来,送来最后一阵清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这片土地在身后叹了口气,又像是那水牢深处,某个声音在梦里翻了个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靠着车窗,闭着眼,心里忽然浮起一句不知在哪读到的诗——"在黑暗的深处,一朵莲花梦见自己。"是了,正是这样。那水牢里的公主,那五千年的囚禁,那年年复生的洁白,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漫长的梦。而此刻坐在车里的我,这个在尘世里奔波着、挣扎着、努力开着属于自己的花的我,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囚牢里的梦呢?</p> <p class="ql-block">  只是梦也好,囚牢也罢,那从艰难里淬炼出来的洁白,总是真的。就像方才手心里那朵莲的凉意,此刻还隐隐留着,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戳在生命的某一页上,墨色淡了,印痕却深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莲田完全隐入暗影,只有近处的水面还映着一小片将熄的天光,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将阖未阖的眼。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那些白莲还会再开,在它们那座无边的、透明的囚牢里,继续做着那个关于洁白的、古老的梦。而我也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继续我的挣扎与开放。只是从此往后,当我在某一个夏日的午后,忽然闻到一缕似曾相识的荷香时,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这三千亩沉默的白,想起那一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黑暗的深处,一朵莲花梦见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梦是静的。那白是真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