鲤溪老木箱

樱花雪（李福信）

母亲不在了，四哥才知道，家风家教，原是母亲做过的每一件事～～ 纳鞋底的耐心，纺麻线的专注，“人在做，天在看”的笃信……有母亲在可提醒我不做坏事多做好事性情平和心灵美好 鲤溪老木箱 李福信 一 那年春天的一个午后，鲤溪三哥打电话给在外工作的鲤溪四哥，说老屋漏雨了，想趁着这几天天气好，请左邻右舍和兄弟子侄一起帮忙，把老屋的瓦背等整修一下，四哥有时间回来么？ 那个时候，鲤溪四哥正在蔡锷将军的故里，那个雪峰山下的洞口县工作，担任组织部长、统战部长，事情有些多，不一定回得去。 但在那个周末，下班后，四哥还是回鲤溪去了一趟。因为，在四哥的心里，有一份念想，有一种牵挂，那是一个装着母亲温暖记忆的物件，在老屋的母亲床头，有一个母亲用了几十年的老箱子。 那个老箱子，还是鲤溪二哥年少时，父母送二哥学木匠时的徒弟之作。看到十几岁的儿子会做木匠活了，看到自己的儿子做得出像模像样的箱子了，母亲心里高兴着呢。母亲嘱儿子用土漆把木箱子漆了又漆，漆得油光滑亮，光影照人，然后放在自己的床头，像自己当年的嫁妆一样，专门用来放自己的珍爱之物，放自己的女红之物。这一放一放，就是三十多年。 那一次回老家，返回工作地时，四哥什么都没有带，只抱走了母亲那个视若珍宝的黑漆漆老旧旧的木箱子。箱盖上的那把铁锁已磨得有些斑驳了，锁扣却还锃亮——那是母亲生前手磨手蘸，反复摩挲的亮色。那锁扣嵌在乌沉沉的木色里，像鲤溪冬日的水塘上，最后一道不肯结冰的水线。四哥抱着箱子走过石板路时，箱里有细碎的响动，就像是母亲午后翻拣针线筐的动静。路旁桃花正开开落落，几瓣桃花飘在箱盖上，四哥没有拂去。四哥看见，母亲那年还坐在这桃树下簸米，簸箕里的谷壳扬起来，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像落了薄薄一层霜雪。 可是那年，桃花落后，霜花起时，母亲就因病，不舍地走了。 母亲走时的四哥，正在市委组织部工作，那年，母亲七十有八。一个男人到了青壮之年，在失了父亲三十年后，又失了母亲，才知道这个世间的温情热闹，原来都是别人家的。 二 此后十八年，老箱子跟着四哥兜兜转转，就像梁祝里的十八相送，温馨温婉。从鲤溪到洞口，从洞口到宝庆，从单位宿舍到安家的小居，每一次搬家，妻子说先搬冰箱，女儿说先搬电视，四哥却总是先抱起老箱子，把老箱子安顿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就如抱着年迈的母亲，坐在春天的桃树下，坐在冬日的暖阳里。 打开老箱子，总有一股棉纱与阳光混合的气息涌出来，那是母亲的味道，是她在院子里晒被褥时，被面绷在竹竿上发出的那种蓬松的声响。布鞋排在最上层，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像鲤溪岸边的芦苇丛，像扇布岭的紫木兜，针脚里嵌着当年的细沙，也埋着岭上的石土，四哥用手轻轻抚摸，还有一种似有似无的硌人触觉。四哥常常想，母亲纳这鞋底的时候，鲤溪的水该是清的吧，河滩上的沙粒被水洗得干干净净，母亲抓一把在手里，就能把整条溪的清爽干净，都纳进鞋底里去。 麻线缠成团，泛着岁月浸染的微黄，四哥把它托在掌心，仿佛还能感到母亲摇纺车时，麻线从她指间滑过的温热。那是深秋的夜里，油灯把母亲的身影投在土墙上，高大而摇晃，纺车的嗡嗡声像一种古老的歌谣，从很远的地方轻轻传来。母亲的右手摇着纺车，左手斜伸轻捏着的麻线便不断地从她指间流出来。那些夜里，四哥躺在被窝里听，像听着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童谣，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也是嗡嗡的响声。如今那响声停了二十多年了，可四哥把麻线团凑近耳朵，似乎还能听见一点余音，像水滴落清泉，像风穿过空谷。 最让四哥心颤的，是那个卖猪崽记赊账的红皮笔记本，巴掌大，是四哥那年学期考试的奖品。不会写字的母亲，也很善良的母亲，将乡邻买了猪崽一时又没有钱只好赊账的账目，让四哥记下来，四哥去县城读高中后，不在身边时，就让孙儿老唱孙女老百记下来。那歪歪扭扭的字后面，跟着母亲按的红指印——一个指印就是一头小猪去了十乡八里的邻家。 四哥摩挲着那些褪色的印记，想，母亲按指印时，是否也把牵挂摁进了纸里？那些猪崽她一只只喂大，夜里听着它们哼哼才睡得踏实。猪崽卖了，她一夜一夜地醒，说是院子里太静了。账本最后几页是空白的，母亲养猪婆娘卖猪崽崽的最后那年赊账卖了三头，指印却按了四个。四哥至今没想明白那多出的一个，是摁错了，还是母亲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也悄悄按在了那里。 每年初夏头几个晴日，四哥必定要把老箱子搬到阳台上去。先在地上铺层旧报纸，再将遗物一件件捧出，摆得疏疏朗朗。千层底翻个面，让鞋底也晒晒；麻线团搁在阳光最盛处；木勺和马瓢扣着放，像两只在日光里打盹的老龟。母亲那顶黄灰色的线帽，四哥会多晒一些太阳，线帽里还留着母亲额头的温度，那温度经历了多年的光阴，竟还没有散尽。 晒到午后，四哥就端一张小妈櫈坐在旁边，有时摩挲着母亲用过的物件，有时翻开红皮账本，看那些红指印在阳光里格外鲜艳，像母亲还坐在猪圈边的妈櫈上，沾着朱砂的手往纸上轻轻一捺。阳台上没有猪圈，也没有妈櫈，只有风从鲤溪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的草木气。 见母亲遗物如见母亲 三 有一回，朋友来家里，见阳台上摆满旧物，笑问是不是要办民俗展。四哥没有应话，只伸手抚了抚布鞋的鞋底——那千层底的白布已经褪成淡黄色了，可母亲纳鞋底时，手指被麻线勒出的凹痕还在。那天下班回来，四哥发现母亲平时用来喝茶的搪瓷杯掉到了地上，掉了一些瓷片。四哥心疼不已，蹲下去捡，看见杯子上还留着母亲生前的形状，竟红了眼眶。后来再有人问，四哥便说：“晒晒，防虫。”其实防的哪里是虫呢？春日多雨，老箱子里的东西容易潮，可更潮的是在外头摸爬滚打久了的心。 每次晒过母亲的遗物，四哥夜里都睡得格外安稳，梦里常有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麻线穿过鞋底的“嗤嗤”声，盖过了窗外所有的车马喧嚣。那些白日里积攒的烦闷与焦躁，在母亲纳鞋底的麻线“嗤嗤”声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了，像霜花遇见了太阳。 一路走来，善良的四哥做了一些被乡邻被同事认为善良的事情。有人夸四哥心善，四哥就想起母亲的老箱子，知道是母亲平时经常讲的为人要本份，做人要本真。母亲不识字，可母亲信“人在做，天在看”。小时候，四哥偷摘了邻家鹅梨那回，母亲没责打四哥，只领着四哥去了那户人家赔不是，四哥红着脸低着头数自己的手指头，母亲却陪着笑脸道歉。回到家里，不会写字的母亲把红皮账本翻出来，在空白处摁了个红红的指印，说：“坏事记在这里了，四哥要记住，天看得见，地看得见，你娘看得见。”那以后，四哥做事前，总觉得母亲正拿指印等着他。 如今母亲不在了，可那枚指印还红着，在四哥每次犹豫的时候，它就在账本上轻轻一按，像敲在四哥心口上的红棰子。有时四哥难免动了些私念杂念，四哥就忐忑不安地把老木箱打开，把红皮账本翻出来，翻到有摁着母亲红指印的那一页来，那褪了色的红印子不声不响地看着四哥，四哥便如醍醐灌顶，私念散了，杂念醒了。 四 前几日，鲤溪的侄儿来看侄辈尊呼为四爷的四哥，正碰上四哥在晒阿姆的遗物。木勺和马瓢里的阳光晃得人眼热，四哥坐在妈櫈上，忽然指着搪瓷杯上的红双喜同侄儿说：“阿姆喝水爱用这个搪瓷杯，说喜气。”话出了口，就又想起，母亲已经走了十八年了。 午后的风从阳台穿进来，带着棉布与樟木的气息，四哥头上斑驳的头发被吹乱了，也没有去理。侄儿也不说话，同四爷一起默默坐着，回想着往昔的温馨日子。忽然，侄儿说：“四爷，你在这里晒阿姆生前用过的东西，也是在晒我呢的阿姆。”四哥听了，喉头一紧，转头去看那老箱子里的旧物，母亲纳的布鞋底的鞋尖正朝着鲤溪的方向，麻线团在风里轻轻滚了一下又停住，线帽搭在老箱子边上，像母亲还坐在那儿看着四哥。 侄儿又说：“四爷，你这些年常教导我们走路要稳当，其实，四爷你自己也做得有分寸，从没行差踏错，怕是阿姆教的吧。”四哥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当年在县里工作时的好几个同僚，现在还在高墙里面盼着多晒一会太阳，想起自己曾经服务过的几个老领导，也还在高墙里面盼着早日回到妻儿身旁，他们都有着焦虑，都有过忧伤，都有着后悔，都有过彷徨。想到这，四哥就有些伤怀。 好在，这么些年来，有母亲的教导，四哥才睡得安稳，睡得踏实。其实，哪里是教导呢，母亲不曾跟四哥讲过什么大道理，她只是纳她的鞋底，纺她的麻线，舀她的水，簸她的米，卖她的猪崽，按她的指印。可那些针脚、那些麻线、那些糠米、那些指印，一针一针一线一线一枚一枚地，就织成了四哥走路的规矩。 人这一生要走很多路，有人走着走着就偏了，有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四哥之所以还走在路上，还走得稳当，是因为脚底下垫着母亲的千层底。那鞋底虽旧了破了穿不得了，可它垫在四哥心里，厚厚实实的一层，踩上去，稳靠，踏实。 那一刻，四哥忽然明白，这老箱子里装的哪里是母亲的遗物，分明是母亲十八年不曾断过的注视。母亲在时，四哥以为家教就是那些说出口的话；母亲不在了，四哥才知道，家教原是母亲做过的每一件事——纳鞋底的耐心，纺麻线的专注，舀水时手腕的那一抖，按指印时的那一份郑重……这些东西比言语深，比岁月久，它们沉在箱底，也沉在四哥的血液里。 人在世间，走得再远，只要回头能看见母亲的一针一线，脚底便有了根；人在世上，风浪再大，心里也有一方晒着太阳的旧阳台，安详，笃定，清风自来。 五 四哥在想，每个安详踏实的家庭，应该都有母亲的家教传承，都有父辈的家风熏陶。良好的家风家教，从来就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不过是母亲晒被褥时被面绷在竹竿上的那一声蓬松的响，是母亲舀水时漾开的一溪晨光，是母亲按在红皮账本上的一个褪了色的指印……这些东西，一个人从小看着长大，长大后走得再远，也不会迷路。 暮色漫上来时，四哥开始收母亲的遗物。每一件都用手轻轻拂过。拂过布鞋时，四哥摩挲了一下鞋底嵌着的细沙；拂过麻线团时，四哥把那微黄的线头绕了又绕；拂过木勺马瓢时，四哥用指腹感受了一下内壁的光滑。最后合上箱盖，那一把斑驳的铁锁扣“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和十八年前在鲤溪石板路上听见的一样，像母亲在午后翻拣针线筐，又像母亲在门槛上磕了磕纳鞋穿线的顶针。阳台外的夕阳把老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四哥蹲下去，影子便温柔地抱住了四哥。 四哥听见自己说：“妈妈，明天天气好，我还抱您出来晒太阳。” 那声音很轻，像鲤溪的溪水漫过鹅卵石，却让满屋子的黄昏都静了下来。四哥抱着老箱子往屋里走，箱里那些细碎的响动又起来了，那是布鞋蹭着麻线，是马瓢挨着搪瓷杯，像母亲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又像母亲在四哥怀抱里，轻轻地，应了一声。 窗外，远方，鲤溪的水还在流淌，多少年都是那样汩汩地流着。 在汩汩流淌的溪水声里，四哥忽然想起，母亲纳鞋底时说过的一句话，母亲说，鞋底要纳得密，走得才稳当，走得才久远。如今四哥知天命了，回头看看走过的路，歪歪扭扭的也有，跌跌撞撞的也有，但到底没有倒下去过。大约是因为脚底下，始终垫着母亲那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密密的针脚，像鲤溪的芦苇根一样，像扇布岭的紫木兜一样，扎在泥土石缝里，牢牢实实，怎么也拔不出来…… 过几天就是农历六月六是鲤溪、梅溪等湘桂边地的半年节了母亲在世时最看重半年节了谨以此文记念走了十八年的母亲 ～家乡成故乡～ 此后十八年老箱子跟着四哥兜兜转转就像《梁祝》里的十八相送，温馨温婉 兜兜转转十八相送 鲤溪路子冲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八一场 母亲在这里采过茶 父亲在这里开过荒 鲤溪四哥的老屋四哥从这里走出母亲在这里老去 鲤溪四哥家当年呷得最多的瓜囊根 冬天的火柜里母亲在灯下纳鞋底 扇布岭上长满了紫木兜 猪婆娘看着猪崽崽像当年母亲带细崽 陪伴了母亲一生的纺车 母亲纺的麻线 母亲纳的鞋底 当年鲤溪路子冲城里知青肖向荣走访鲤溪李福珍 多年前的鲤溪七月半鲤溪四哥和木匠二哥 而今七十多岁的二哥还在勤劳做着木匠活 有母亲在可提醒我 不做坏事多做好事性情平和心灵美好 🙏 🙏 🙏 二0二五年十一月初市委新办公楼迁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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