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红墙闻春韵（外一首）

君德

　　破损红墙闻春韵（外一首）

君德

前年银龄援青，客居贵德民族学校宿舍楼，一个春日午后散步回舍，抬眼撞见宿舍楼斑驳红墙，我当即取出手机，定格下这方独一份的高原春景，题名《春韵》，藏着春日风声、花开啼鸣的温柔意趣。朱红墙面经高原风霜反复侵蚀，裂纹纵横交错，一处墙皮大片剥落，内里网格基底裸露，错落缺口天然勾勒出鸟鹊昂首的轮廓，抬颈朝向斜伸的桃枝，恰似迎着高原春风婉转啼鸣。时光亲手雕琢出这般天然奇景，残破墙面全无萧瑟颓意，反倒衬得粉白桃花、嫩青柳芽鲜活明媚，沧桑旧墙与烂漫春光相融，生出独属于高原的清雅诗意。

 自古红墙多藏古韵，宫苑古寺皆以朱红为底，自带沉静厚重的岁月气息。陆游诗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写尽花枝倚古墙的婉约；杜甫笔下“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道尽繁花自在舒展的生机。彼时身在青海高原，远离江南故土，眼前这幅图景，恰好融二者意境于一身：开裂红墙沉淀我援青支教的漫漫朝夕，壁间天成的鸣鸟静立其间，粉瓣嫩柳是高原之上难得的蓬勃新生。残缺与圆满、苍老与明媚共生一壁，藏着独属于我援青岁月的人生哲思。

 墙面层层蔓延的裂痕、深浅斑驳的孔洞、片片脱落的墙皮，全是高原风雨、漫长时光刻下的印记。世间万物从无完美无瑕，砖墙会风化剥落，岁月会磨平棱角，可春光从不会因墙面残破而止步。那片形似鸣禽的断壁，是天地随手雕琢的生灵，抬首望向盛放桃枝，似要与满树繁花应答和鸣。桃花不问墙垣破败，兀自缀满枝桠，白瓣裹着淡粉，嫩黄花蕊点点舒展，开得热烈从容；新柳抽芽，细叶青翠欲滴，柔枝斜斜漫过断壁缝隙，顺着墙面裂痕肆意生长。破败底色之上，春光自顾盛放，壁间飞鸟似在轻啼报春，这般浑然天成的景致，在异乡支教的清简日子里，最能抚平心底对故土的思念与俗世浮躁。

 援青一年，我总爱以镜头捕捉高原生活里细碎温柔，有时不必奔赴贵德丹霞大河，宿舍楼旁一方红墙，也能撞见不期而遇的诗意。世人总执着追寻完整无瑕的风光，偏爱崭新平整的景致，却常常忽略残缺之中独藏别样意趣。这面宿舍楼的红墙裂痕遍布、墙皮脱落，算不上规整美观，可恰恰是这份不完美，生出飞鸟天然剪影，以沧桑底色反衬春花春柳鲜活蓬勃的生命力。恰似我这段银龄支教路，远赴千里之外的高原，日常伏案教研常有疲惫困顿，纵使异乡生活朴素平淡，却总能邂逅这般“飞鸟啼春”般的意外惊喜，心底自可留存一整个温柔春日。

 春光从不挑剔栖身之所，名山大川有之，宿舍楼残破短墙亦有之。红墙肃穆厚重，承载我在贵德的支教朝夕；壁间飞鸟默然伫立，静候高原东风；繁花嫩柳轻盈柔软，送来异乡暖意。三者相融相映，刚柔并济。静看照片左上角题写的“春韵”二字，意为春日之声，搭配篆刻落款，藏着我独有的闲逸心境，不必与人争辩风光优劣，只静静品读这份残墙里生长出的盎然春意。春风拂动花枝，柳梢轻轻摇曳，壁上天然飞鸟仿佛伴着风声婉转啼叫，亘古不变的春日生机，消解了异乡独处的寂寥。

 岁月流转，辞别贵德已一年多，可每次翻出这张旧照，宿舍楼前的春风、红墙、啼鸟繁花依旧清晰如昨。年岁渐长，愈发懂得欣赏不完美的景致。圆满是风景，残缺亦是诗意。老旧红墙历经高原风雨侵蚀，伤痕遍布，却自然雕琢出昂首啼春的飞鸟，温柔接纳繁花停靠；人生纵有万般遗憾缺憾，也能在平淡斑驳的日常里，邂逅独一份的动人春光。一张援青时随手拍下的旧照，定格高原转瞬即逝的春色，红墙藏支教岁月，飞鸟伴异乡繁花，当年在贵德宿舍楼偶遇的细碎春光，亦是我心底绵长的春韵……



 附：题援青宿舍旧照

 残壁天成羽客禽，

桃花柳丝和春吟。

当年远赴高原路，

一堵红墙寄好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