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庆: 一声“呼须”，半生故人

张树忠

白语温柔，最是藏得住山水真意。我们鹤庆本地人，自古把上好山泉、清冽活水，亲切唤作“呼须”。一字乡土，一语深情，道尽鹤庆高原水乡山灵水秀、泉甘土润的本色。三十余载光阴流转，每遇盛夏高考季，蝉声聒耳、暑风渐起，我总会想起1985年的七月，想起高考落幕的那个夏天，想起鹤庆三中，我、王利三、赵锦标三人纯粹澄澈、如泉如露的少年情谊。

一九八五年七月九日，终场铃声落下，三年高中寒窗戛然收束。所有试卷、书本、朝夕苦读的日夜，都在那一刻轻轻翻篇。少年心事如释重负，带着一身轻松与茫然，我与同窗王利三结伴，同往赵锦标家小住散心，闲居三日，共度一段无课业、无匆忙、只伴山野清风的纯粹时光。

赵锦标故里，是鹤庆掌以村，汉语雅称建寅。此地村民自古善驾木船、擅渡水行舟，依水而居、伴水而生，故而得此乡土旧名。村子枕山临水、田畴开阔，是一方温润清和的水乡小村。

锦标家宅居所，景致极是清雅。屋舍东侧，阡陌纵横、桑林连片，柔桑铺野、翠叶层层；屋西万顷稻田绵延无尽，青苗叠翠、碧波荡漾，层层禾浪一直铺至建寅中村，绵延到同窗李其实家门前。盛夏时节，田肥水足，蛙声彻夜如潮、此起彼伏，晚风穿田、稻香漫村，水光、田色、桑影、蛙鸣相融一体，满眼皆是鹤庆水乡最温柔、最灵动的夏日盛景。

掌以村东南数里为著名的龙华山，山含灵气、石藏古意，是一方隐于乡野的仙山福地。年少时便常听乡人闲谈，龙华山石壁之上，藏有白语吉字“呼须”二字，字字蕴山水灵韵，喻鹤庆遍地好水、泉润万家。高考闲居那几日，我心中念念，总想亲赴山间，一睹石壁古字、一探山泉真味。

奈何盛夏多雨，连日阴雨连绵、山路湿滑泥泞。同行的王利三畏雨难行、不愿登山，赵锦标素来温厚随和，便留村相伴友人。三人同行之愿，终未成行。我心有不甘，趁着雨隙，独自辞别村落，向着龙华山深处缓步走去，一心寻那藏于山壁间的“呼须”秘境。

一路前行，途经旧纸厂旧址，方才淅沥小雨骤然翻作倾盆暴雨，山风骤起、雨幕横斜，山路瞬间水雾弥漫、泥泞难行。无奈之下，我就近叩门避雨，偶遇村中一位饱读诗书的老学究长者。

老人温雅谦和、熟稔山水典故，见我少年独行、寻山访古，便缓缓道来龙华山的千古秘韵：

“龙华山北峰半山之处，有一面赭红危崖，岩壁赤红如丹、凌空倒挂。崖间天然生成一条石鲤，朱红纹路、体态逼真，便是乡里世代相传的金线吊红鱼奇石胜景。石鲤旁的绝壁之上，刻着斗大的两个古字——呼须。崖底一汪清泉终年不竭、四季常温，水质清冽甘甜、沁人心脾，便是名副其实的鹤庆好水。”

老人娓娓言道，“呼须”二字，看似乡土白话，实则道破鹤庆山水本质。鹤庆地处高原，却泉眼密布、河湖交织、流水潺潺，不似高原苍凉，反倒水乡温润、水木清华，一泉一溪皆是“呼须”，一川一水皆是灵秀。

听闻此言，我心中愈发向往，只待雨歇，便欲深入深山、亲睹真迹。

老人见我少年热忱、执着寻胜，随即轻声赠予山中古联，以此劝勉、亦以此点拨少年心境：

“莫道是空门，要进来须踏着实地；谨防有岔路，走错了便堕落深坑。”

一语醒人，字字谆谆。

我伫立檐下，静听风雨、细品联意。彼时少年初出寒窗，前路漫漫、前程未定，正如登山寻路，看似风景在前，实则步步需稳、步步谨慎。再望门外暴雨滂沱、山野茫茫，山路早已被雨水浸透、险滑难行，进山之路已然不通。

思量良久，只得作罢登山寻访之念。

雨雾苍苍，山色濛濛。我辞别老者，转身缓步归返掌以村稻田深处。

那个夏天，终究未能亲见龙华山石壁的“呼须”二字，未能亲饮崖下甘泉。可三十余年倏忽而过，那场盛夏大雨、那位乡间老者、一副山水古联、三位三中同窗的少年情谊，却如鹤庆山泉一般，清冽纯粹、久久回甘，长存心底。

所谓“呼须”，是鹤庆的好山好水，亦是我们少年时代最干净、最澄澈的同窗岁月。

山水藏韵，岁月留温。

一声“呼须”，半生故人。

少年三友，不负鹤庆，不负流年。

（写于2020-0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