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 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美篇号: 268654</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题记:一次坐牢 ,终身自豪。</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记五十年前“知青”生活的一次奇遇</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江西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团(恒丰农场)说大也大,跨越几十座山头,穿山垅,连湖田,横亘方圆几十里。地域分山上、山下加湖面(鄱阳湖)。全团设三个营十四个农业连,外加团部直属的农机(一二)连、加制连、水产连、运输连、基建连、服务连、武装连,还有茶厂,中学,卫生队等单位,共约二十五六个连队。农工不计,光知青约三千!</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当年在八团,很多基层的农工不晓得有张团长李政委,但没有人不知道农俠卢大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一九七二年的秋天,团文艺宣传队下连队巡迴演出,我们来到山下的一营一连。中餐过后,为晚上演出,下午要装台。在连部门前的晒谷场上,就着两边电线杆,有人挂幕,有人架灯(各人都有分工),我与王春元(绰号大头壳)拉绳挂大幕,忽然他朝我挤眼,嘴一呶,“喏,看,卢大田。” 我茫然(因为我是山上三营部调进团宣队的,本来在连队就待得时间短,仅半年,在营部整一年,故而对农工不熟悉,何况是山下的。而他“大头壳”本身就是山下一连出来的,故而他熟悉),于是我好奇问:“卢大田,什么人?”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哎呀,卢大田都不知道,我们一营的知青没人不晓得!”大头壳瞥了一眼远处,压低了嗓音,“他是恒丰农场的名人,赫赫有名,是从我们一营一连捉走的,刚从牢里放出来不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哦一一,他犯了什么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杀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杀人!真的?”一一我吃惊,即刻有了精神,冒出一连串的提问,很想细打听,可大头壳又说不太清(因为事情发生在知青到来两年前,细节自然说不清。)由此,我只能边干活边观察,瞄一眼又瞄一眼,五十年后脑中都有定格卢大田的身影:一个络腮胡子的黑高个,穿着崭新的深蓝色“抓革命,促生产”的工作服,斜靠着电线杆,抖着脚,一双翻毛的黄色电工皮鞋阳光下特显眼……他就那么懒散地靠着,久久地看着宣传队员装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天我们又转到一营三连演出,也还是装台的时候,突然我又发现了卢大田。他依然斜靠着电线杆,似看非看,无聊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老习惯,以往宣传队走到哪里总有孩子们跟着,总有闲散的大人和小孩子围观,这本不奇怪,当年文艺匮乏嘛,哪怕谁家来个客人,也会有孩子们围观。可一个正当年的壮汉,无所事事竟一连跟了两天,这的确少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心血来潮,这更激起我探奇的愿望,当即便四面环顾,立马想得到答案。于是就近向宣传队首席二胡手上海知青倪春荣要了根香烟,(有烟方便,我想搜罗卢大田的故事),转身奔到一放牛老汉跟前,讨近乎,先递烟,直接向他打听卢大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那老汉很有些畏惧,吱唔半天只抽烟不言语,明显拖时间。其实那卢大田还离得蛮远,可那老汉硬是抽烟看看,再看看,直等到卢大田完全离开了视线才敢开口……此后我更存心,一定要把卢大田的事情搞清楚(那时候我在宣传队是搞创作的,事事好奇,总喜欢打探收集一些素材,也坚持天天写日记,这都利于编节目)。当年的知青们也都像我一样,特好奇,附近连队的人有事无事就爱去看卢大田,都想猎奇探问他坐牢的经历,去时都不忘带上一包烟……可卢大田对以前的事只字不提,他只是笑,只是抽烟……我也曾回到自己的老连队(山上三营十一连)去向农工打探,又在团部的理发店、小饭馆、小商店里询问老农工,经过多次充实,印证,这才拼凑齐了一个完整的传奇人物卢大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卢大田,孤儿。南昌县人。十七岁来到农场。此前15岁参加修建南昌向塘机场,一九五八年机场竣工由省政府一纸公文随进贤、新建、丰城等县的大批民工成建制迁移到恒丰农场。对此,这批人很是自信,并以此为荣,每遇到农场员工之间的矛盾或利益之争(比如干部选举,水利派工等)就籍此优越来讥笑排斥奚落外省籍的农工。他们常常高声自诩:“我们是有省长邵式平亲笔签名盖了大红坨坨调得来的,不像你们江苏河南安徽佬是讨饭逃荒自己跑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实这都事实,农场的农工主要由三部份人组成:一部分是当地永修县、星子县的农民(永修县的居多),由政府划拨随土地并入农场;第二部分就是象卢大田这类修机场成建制转移来的一千多名民工(这是主要部分);第三部分就是60年代的灾年里举家逃荒流落到农场,收容定居后又不断携亲招友并逐年扩大来的外省籍农民(有江苏、河南、安徽甚至湖北湖南的,其中属安徽人居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农场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建场之后,一分场(后来的一营)靠近鄱阳湖边,其所辖的一大队一连,原卢大田所在的大队)一直与隔浜的人民公社村民有长久的矛盾。矛盾主要来自对方,因为农场与人民公社条件和待遇相对要优越的多,故而公社人常常会越界揩油。公社的农民经常会三五成群越界过来偷东摸西占便宜(因为农场是国营的)。譬如春天越境偷化肥,拔秧苗,夏天摸黑专门割稻穗,秋天越界挖红薯,大人孩子过来捡落花生(也偷着连根拔回去),甚至也挑走农工事先割好已经晒干还没来得及担走的湖草(烧柴用),即使白天耕地的犂耙,如果中午吃饭不及时从湖田里带回去,很可能下午就会原地失踪……日积月累经常磨擦,矛盾就集聚扩大,终久酿成了一场血战……也正因为那场血战,也就成全了全场闻名的侠客卢大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当年的知青合影:黑圈者为王春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不幸于2023年疫情中病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此照由老同学高志刚提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是一九六九年春天的一个上午(这时候农场刚刚组建兵团。在一连的晒谷场上召开了“XX案件宣判暨春耕生产动员大会”。会场极为严肃隆重,“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的大幅标语悬挂会场两边。到会的群众特别多,凡是走得动的全来了。会场四周排满了基干民兵,总场武装连县武装部都来了人。人民公社那边也到了几十名代表,被专门安排坐在了会场的最前边。台前五花大绑跪了九个犯人。除了上次绑过的三个( “地主婆”,“小痨病”、老丁(瘌痢头) 外,新增了五个,这都是以卢大田为首的杀人凶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判决很简单,一切按毛主席指示“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实际只处罚了四人。首犯卢大田,劳动教养三年,异地服刑。“地主婆”交原属地(人民公社) 管制劳动三年。“小痨病”异地服刑,劳动教养一年。丁喀头(瘌痢头),剥夺驾驶资格,由一营机耕排调三营机耕排从事修理工作并监督劳动一年。其他五人责成八团一营办“学习班”集中教育并监督劳动。另外由八团给付人民公社的死者丧葬费200元,抚恤金800元,合计1000元,现金当场支付……过后,卢大田一行便被押上卡车,在“严惩罪犯,狠抓阶级斗争”的高音喇叭声中渐行渐远……接着春耕生产动员大会开始,人民公社的代表退会,直接安排去食堂用餐( 为此,连部特地宰了一头猪) 。人民公社一伙人在饱餐之后,随着广播《大海航行靠舵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雄壮歌声说说笑笑回到了河浜对岸自家的村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至此,侦办了半年的命案结束,专案组凯旋,农场忙生产,一切又归于平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时光荏苒,一转眼就到了一九七一年的冬天,有个消息在兵团不踁而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卢大田回来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卢大田回来啰——!”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说他表现好,是提前半年放回来过年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接着又有传:“而今卢大田不作田啰喔,调到排灌站工人去了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人看到他穿了翻毛皮鞋呀,一身簇新的工作服,胸前还有‘抓革命促生产’字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再后,又听说他已经不住干打垒的窝棚了,铺盖行李都搬到营部排灌站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还有更详细的,说他回团的第二天,连队指导员就亲手交给他2000多元钱,那是他三年工资的积攒。</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每天都有人赶往一营排灌站,看稀奇,去打探。那些当年修机场的哥们,同县的老乡,还有众多好奇的知青(南昌800名知青是1970年1月分到兵团的,上海知青900多人是同年四、五月份分两批来的),各路人都纷纷拜访。有个别的铁哥竟步行二三十里地从山上走到山下,是中午收工后就谎称有事下午特地请假赶来的。赶到,喝了杯老酒又连夜步行徒步走回去……这一路辛苦,只为要踏踏实实看看卢大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时间,那平日座落在鄱阳湖边堤岸上极为冷僻的排灌站就门庭若市了,人人都低着头猫着腰进来,挺着胸凸着肚走出去,一摇三晃打着饱嗝,都带着满足、荣耀、自豪地离开……“卢大田有福,真有福,早要晓得这样,蛮好我也坐牢去!”……“管排灌站惬意,一年推两回闸,上半年排水除涝,下半年抽水抗旱,还有大半年是光吃不干!”……“卢大田化得来,劳改三年又冇种田,只在号子里送牢饭,每个月还有酒有烟,出来还存到两千多块钱!值得,真值得!”……更有傻傻愣头的知青,除了猎奇还一直做梦,总想人民公社那边与兵团再打一场仗,希望也死个把人,让自己也能争上“英雄”的边,做个卢大田第二个,也好出人头地!……于是,所有人除了羡慕还是羡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由此卢大田的传奇就口口相传,他的歌谣(不知是他的创作还是他从牢里学来的,或者好事者杜撰的),那歌谣也随打着饱嗝的嘴巴带到农场的各个角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什么“坐牢似神仙,有酒又有烟,犯人拍马屁,牢头(看守)来点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哇新鲜不新鲜,吃饭有人添,屙屎有人跟,病了有医生,赛过活神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恁跟我熊(亲)个嘴,给你一碗水;让我摸把奶,加你半勺菜;要想多碗汤,裤子要脱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间,这传奇与歌谣,在田头地角广泛传唱,不知解了多少耕田人的寂寞也平添了多少快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再以后,又传卢大田结婚了,老婆刚滿18,是个安徽姑娘,整整小他13岁!干脆索利,300块钱彩礼換手,两人就睡到了一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当我的拙文首发在同学群中公开以后,随即有不少同学重返兵团并去探视卢大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此照由老同学知青“野人”魏国平提供)</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故事又回到当年,那是个春寒料峭的夜晚。连部会议室里烟雾弥漫灯火通明。三个军人(营教导员、连长、指导员)外加一个地方干部(特地请来的山上连队的一名副连长,他是卢大田好友,老乡,也是当年修南昌向塘机场的民工队长),总共四人围住卢大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见卢大田一言不发,只埋头抽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抽烟,一根接一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此时,“三5牌”大挂钟已敲了11点,连指导员还在说:“大田呐,你想想,在这里是种田,劳改农场也是种田,两者没啥区别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卢大田突然抬起头,“这里种田是为革命作贡献,我还是贫下中农,是革命群众!到那里去种田是坐牢,是判了刑的,冇有自由,要管制劳动,根本不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呃一一,这个知道,知道,这只是表面的,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这是教导员的回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接着连长又插话:“说是那样说,但你是不一样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指导员接着说:“当然,对不了解情况的人来说,名声是有点难听,但你不存在。革命群众都明白,咱兵团的人谁不知道,你卢大田是怎样的人?你苦大仇深,谁会另眼看你? 再说刑期又不长,说好只有三年整,在那边只要你不犯事,多一天都不会增加的,只要遵守纪律,肯定还会提前释放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然真的,我们以军人的荣誉作保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那天打架我根本不在场,犯法,全部是冤枉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知道,这个都知道。”指导员连连轻拍卢大田的肩膀,“只是走过场,过个套。在我们眼里你是在为兵团忍辱负重,是在为巩固军民关系作出贡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卢大田无语,沉默良久,手一伸,“我还要根烟”!话毕,立即递来四支烟。他全接了,手上夹一支,双耳嵌两颗,嘴里咂一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朋友(地方干部,那从山上连队请来的)副连长接着劝:“大田哪,你要晓得,营、连首长选中你,主要是两点:一,你出身雇农,根正苗红,是组织绝对信任的对象;二,你独身一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冇得牵挂,什俚事情都好处理”。“再说,营连首长都跟我交了底,你去了,人不在连队都一样对待,政治上,经济上都不让你吃亏,哪怕发几斤红薯也要作价算给你!——你去,是不受任何影响的。我是你的老领导,我们更是老同乡,老朋友,我们都是开档裤子长大的,我还会叫你去吃亏?我觉得,你去,还是蛮划得来的!你自己按算,再仔细想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你想想,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都明白,你就是去顶个罪,去走个过场,组织上绝对不会亏待你,农场的群众也都会记得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突然卢大田把烟蒂一掐,甩到地上,脚一踩,“好,我同意坐牢!不过,先要答应我三个条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领导们立刻弹起,喜出望外,“好,什么条件你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听完卢大田的表述,营教异员立即果断表态:“现在情况特殊,按咱部队老传统,我决定现在成立临时党支部,咱们现场开会研究决定。走,到隔壁去,副连长,你先陪老卢坐一会,我们一会儿就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旋即,三位军人离去,只有老朋友副连长陪着卢大田抽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约刻把钟的功夫,( 约凌晨一点) ,三名军人回来,由一连指导员端着笔记本宣读了临时党支部的会议决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本次会议决定不行文,不传达,不作记录,只口头传达到本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鉴于卢大田同志认罪态度好,具有自首表现,连部决定向上级申请,建议从轻处罚,判决执行留场劳教三年,(此条只作申请,以上级革委会正式判决为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同意卢大田同志提出的三点要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劳教期间不受虐待,保持农场正式职工编制不变,工资照发,由连部专人保管,待刑満返场时一次性发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劳教期间连队每月派专人探望,探望时保证携带猪肉三斤(肥的),烧酒两瓶(李渡高梁),香烟两条(大前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3、劳教归团后立即调动工作,由农业连队直调营属排灌站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对卢大田同志的任何处理决定,不进档案,不作宣传,卢大田同志始终是贫下中农的一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以上决定在卢大田同志正式服刑后即予执行。</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指导员念完决定,营长立即从口袋掏出半包烟塞到卢大田手里。即刻便履行程序:先是与会者(三名军人) 签名; 接着当事人(卢大田) 签名。卢不会写字,由老乡副连长代签名,卢大田在纸上按上三个手印(分别是决定的题目、正文、还有署名处)。而后见证人( 副连长)也 签上自己的名字。再后,指导员又拿出一份预先准备好的审讯笔录,让卢大田签名,并每页按上手印。最后落款处一连按了三个,就连年月日上都按了一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时候连长微笑着发了一圈烟,并大叫通讯员,“小子,快去,叫食堂煮六碗面条来,包括你,记得,叫他们每碗都要加三个鸭蛋!”( 自从专案组来,食堂每夜都安排有值班)。也正是从这夜开始,卢大田开始受到重点保护,他再不回排里的窝棚,吃住都在连部,并有专人陪伴。一日三餐都有鸭蛋,而且每天还发两包香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八团宣传队创作组成员合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左至右分别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曹建国、钟健龙、杨晓福、徐子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回捋这事情的原委,确切地说,那是在1968年深秋天的一个夜晚(那时还没有兵团,兵团是1969年初成立的)。在开镰割稻的前夕,农场逮住了人民公社越界过来偷割稻穗的一男二女。镰刀、箩筐、谷穗人赃俱在,正当连部在隔离审问时……突然一阵吼叫,从屋外冲进十几个农民,他们拿着枪担(一种包了厚铁两头尖锐的实木扁担),见人就打,砸窗破门,强抢正在受审的同族人!……随即农场紧急敲钟(敲连部门前悬着的半截钢轨),职工们也操着锄铲蜂涌而至。以此同时,湖对岸也锣声阵阵,催来大批社员奔跑着越过湖堤来增援!……终于在湖田圩堤的下方,农场人堵住了人民公社越界打劫的人……随即一场恶战爆发,卢大田也因此一夜扬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时,约是在夜半时分,公社与农场约200多人混战在河堤下黑暗的旷野上:吼声震天,锄锹叮当,哭声,叫声,钟声,招唤声,喊杀声,声声揪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恰此时正遇雷风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双方撕绞一处,难解难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突然,从河堤上疯狂冲下一辆洛阳产的履带式东方红牌拖拉机,强光柱直射人群,车辆追撵着村民狂奔。即刻有人大叫:“不得了啰,农场开坦克来啰,快跑哇一一”!旋即人民公社的农民们溃散逃命,农场人士气大振,一路追撵,大获全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天一早,湖田对面哭叫着抬来一具死尸,长长的披麻戴孝的队伍中有好些缠头裹臂的伤人……说是昨夜农场伤了十几个村民,还打死了一人……农场这边则死活不承认,坚称“是你们自己夜黑跌摔或者得病死的,休想讹人!”……对于开“坦克”碾压人,农场则辩称:“绝对无中生有,我们的东方红牌拖拉机还在库里大修,动都没动,零件还拆了一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就这样公说公,婆说婆,各说各的理,长久坚持,毫无结果……无奈,村民们只得返回,走告状之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那年月,政府瘫痪,公检法砸烂,革委会主事,分明就是个派系大杂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年头,全国各地哪天不磨擦?哪儿不出事?就这小小永修 县,革委会也天天在救火,对农场又不属管辖,鞭长莫及。因此只是上纲上线空口吼,具体措施一点没有。何况县与农场是平级的!就连九江地区也管不了农场,恒丰农场是归省里直辖的……就此,事件一拖两个月,捱到快过年了,农人们又起事,亮血衣,发誓言,扬言“要铲平农场,血洗一连(原来叫一大队),誓叫他们过不了年!”弄得农场上下草木皆兵,人心惶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农场这边确实紧张,日夜守候,24小时派人盯防……后来竟然也想出个绝招:(虚张声势)弄来了五六个北京吉普车的空油筒(15公斤一个,灌满水),一字儿排开放到大队部,并找来七八个原“恒丰共大”毕业的上海老知青(都清一色的老光棍。那是“共大”办校最炮火的时候,1962年“总校”得到毛主席的肯定,于是全省就推扩,恒丰农场也有了“共大”。恰1964年上海市长又要求“共大”总校到上海去招生,以缓解中学毕业生的就业困难。因此就有数千名上海青年来到江西的”共大“,恒丰“共大”也分到100多名上海的1964届初中毕业生……用这批老知青自己的话说:“赤哪,我们都是被骗来的。伊拉当初说得花好稻好,啥个鱼米之乡,啥个瓜果遍地,都是骗人的。就拿几张图片晃晃,讲几个瞎编的故事就把阿拉骗来了。骗到此地块,一笃,就死人不管了……”于是他们这批人就成了农场最早的知青!)……此时连队组织起他们,成立了“光棍护场队”。好吃好喝的招待,整天就是抽烟,喝茶,打牌。并让他们故意放出狠话去,“操那,伊拉人民公社的人要敢动手,阿拉就一把火烧了伊全村,大不了大家都不过年,阿拉反正光棍一条,蛮好,还可以全都逃回上海去!”……也许此话确有震慑,一下吓住了农民。反正人民公社那边一直到过年也没有动兵……这一耽搁,就到了立春过后(已是1969年的年初),农场归属了兵团。——乡人不战自怵,因为农场已属军队编制,农场干部全都換成了现役军人……若再对阵,岂不是毁我长城,矛头直指解放军! 而且还在“备战备荒,要准备打仗”的形势下,谁有此胆?谁敢担责?—— 无奈之下,农人们只得又开始了艰难的告状旅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原八团政治处全体军人合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图中红圈者为王希唐副主任。曾经他提名把我从三营调进团宣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此照由知青老同学熊庆年拍摄并提供)</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告状也难,县与团平级,且涉及军地关系,地方无法办理。故而只能逐级转交递状,由省革委与兵团司令部协商,据说最后是经中国人民解放军福州军区江西省生产建设兵团司令员胡定迁批示,才凑成了省、地、县外加兵团保卫部、八团司令部等三级五方组成了“XX事件专案联合调查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军人办事历来果断,作风雷厉风行。专案组三月底即开进八团驻扎一连:勘察现场,走访当事人,谈话,调查、开会、讨论……“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三天后便拿出了处理决定。第四天便在一连连部的晒谷场上召开了“XX事件专案调查动员暨抓革命促生产誓师大会”。会场上台前绑跪了三个人。一个是人民公社的五十来岁的一名妇人,说她是事件起因盗割稻穗的阶级敌人(她成份是地主婆。其实那天晚上她根本不是逮住偷割稻穗的那个人);另两名是农场的,一个是十六岁的农工子女(家属工)“小痨病”,说事发那天他到处挑唆高喊“不得了啰,九河圩过来杀人啰,快拿家伙到堤上去哟!”他犯了造谣生事煽动罪,挑动革命群众斗群众;另一个便是机耕队开东方红履带拖拉机的丁瘌痢头(他一年四季军帽盖脑,从小瘌痢,与卢大田同乡,也是修向塘机场后由南昌县转来的老职工),罪名是盗用机械设备冲撞威吓阶级弟兄……会上当场宣布此三人立即羁押,集中审查……此后一连十来天案件却无进展,为此专案组焦急万分……因为在黑灯瞎火的混乱械斗中实在找不出确切的杀人真凶……虽然是混战,但毕竟人民公社那边死了人……若不抓出主犯就无法结案,更平不了湖田对岸革命群众的民愤……为此调查搁浅,专案组进退两难……然而不知是谁了献妙计,领导终于找到了卢大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实说,从一九七二年秋天的那次下连队演出之后,我再没见过卢大田。这些故事都是我留心记下的(下乡期间我一直坚持写日记)……丁瘌痢头我倒是在三营当文书的时候接触过几次。记得最初是一九七零年冬天,有个女人拖着俩孩子到营部大哭,后来才知道那是丁瘌痢头结婚不久的妻子。那女人原有丈夫,也是丁瘌痢头在一营机耕队的同事,不料车祸死亡,女人守寡,中秋时才带着两个孩子嫁给已调往山上被管制劳动的光棍丁瘌痢头。可是嫁到山上之后,原本俩孩子每月各有固定的12元工伤遗属生活补贴,结果一连两个月都没有领到,故而来找领导哭述……而此时的丁瘌痢头却始终没进屋,只靠在屋外的电杆上懒散地抽烟(那时他还在管制期间)……另一次我见丁瘌痢头是在一九七一年的春天。三营机耕排的谢排长(谢矮子)到营部送报告,说是春耕期间人手不够,日夜加班还缺一名拖拉机手耕田,要求准予恢复丁瘌痢头的驾驶资格( 实际上是哥们老乡在帮他)。而丁瘌痢依然缩在屋外,只低着头吸烟。后来营长叫我招他进屋,才见着他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表示保证各条各条……再后就是一九七二年的夏天,此时我已调进团文艺宣传队一年),我行走在公路上迎面与丁瘌痢头邂逅,他已高高在上,驾着江西拖拉机厂生产的“丰收27”拖拉机一脸阳光直朝我点头,还招手……再以后,一九七三年冬我便离开兵团去读书,从此再不闻卢大田,也没有丁瘌痢的消息……</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一晃,就隔了半个世纪……后来是去年,在微信群里看到战友聊天,又有人晒出卢大田的照片,这才勾起了往事,几十年的沉淀全部浮起,一气呵成写下了这篇纪实……</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得知,卢大田现在仍健在,可丁瘌痢头已经过世了好些年,说他有个女儿(是妻子前夫所生)如今在永修县云山镇开了饭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为此,我打心里祈愿那些曾经走过那个时代,曾经有过故事的的人,我祝愿他们个个平安幸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也祝愿曾经见证过那个时代的所有人,希望人人都有一个祥和、幸福、快乐的晚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当然更包括卢大田!</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零一七年十二月五日写于上海</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附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微信同学群里部分同学的留言:</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曹 你的“恒丰农场逸事”写得很动人,也触动了我的心。我立即与我的六连战友群联系,并问了下卢大田的情况:去年看见你的文章有人去过兵团,知道卢大田了:他娶了媳妇,婚后生有一男一女。十年前他得了一次脑血栓,现基本痊瘉,能自已骑电动车跑跑,目前是与亲生儿子一起生活,已年过八十高龄了。(胡著龙)</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曹建国 ,卢大田是个很丈义的人,没有什么文化,老婆七年前去世了。他的事虽然时间过去五十年了,但农场至今没有人不知道他,一问都知道!他和很多知青都要好,最近战友们总有人去兵团,每次都会有人去看他。(野人魏国平)</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曹建国 ,看完你的文章描述得很细膩,写得很好。从你文章中也体现出了整个恒丰的概况,也可以说是兵团的一部简史。我当年下放就在一营一连(与卢大田一个连),也听说过此事,你说的应该基本都属实,但我没有你知道得这么详细这么全(因为事情发生在我们到兵团之前)。我对此人是有所了解的。卢大田,有胆量,很讲义气,敢说敢做,在群众中也有威信。他也喜欢和我们知青交朋友,用土话讲他就是在农场吃得开的一个本地罗汉。(李安)</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以上,于二零一八年四月二十日在同学聊天群中摘录)</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附注:此文2017年发表于微信自媒体《原乡书院》,后2019年10月31日微信平台《新三届2》转载,转发标题改为“他一生的美差是当了三年‘囚徒’”。)</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