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将领吴开先孤军抗寇血染阳城北留墩

太行树神焦语录

　　太行余脉卧忠骨，沁河流水悼英魂。四百载岁月冲刷，红庙古碑早已湮于尘埃，可北留墩那一场以布衣之身挡万千流寇的血战，从未被阳城大地遗忘。当阳城电厂三根烟囱矗立于天际，恰似三柱长香遥遥遥祭英烈，今天，让我们循着乡土足迹，重读吴开先孤军殉国的悲壮往事。

　　盛夏暑气蒸腾，烈日当空。时至正午，我却毫无饥意，心底唯独惦念着一位尘封在明末岁月里的太行英雄——吴开先。

　　寻访乡土古迹、追念故土忠魂，早已是我闲暇不变的习惯。心念所至，即刻驱车奔赴阳城北留，奔赴那座浸染过千余忠骨热血的古战场——北留墩。

　　半个时辰车程，便抵达北留、南留两村之间的高岗。古时这里是扼守沁河要道的北留墩，因明代墩上红墙忠庙得名红庙岭，如今已是草木葱茏、景致清幽的红岭生态公园。

　　园内亭台雅致，绿荫婆娑，游人悠然漫步，一派盛世祥和。很难想象，这片安宁高地，曾是明末惨烈血战的疆场。一条老水渠、一方蓄水池静静横卧在公园东侧高岗，是岁月留存的旧迹；南北道路横穿园区，将高地一分为二，西侧廊道凉风习习，往来游人笑语盈盈，无人知晓，脚下这片寻常土地，曾浸透忠勇将士的滚烫热血。

　　我缓步园中，四处寻觅，一心想再见那方记载英雄事迹的古碑。辗转寻觅间，唯遇一只慵懒小猫卧树底纳凉，安然自在。当年由杨时化撰文、张孝烈题诗的忠烈石碑，还有百姓自发修建的红庙，早已在风雨侵蚀、时代更迭中湮灭无存。唯有“红庙岭”这个地名，跨越四百年时光，默默守护着这段不为人熟知的悲壮往事。立足高地远眺，崇祯五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北留墩血战，依旧清晰浮现在眼前。

　　大明崇祯五年，大明江山风雨飘摇，乱世狼烟席卷晋东南。紫金梁王自用、老回回率领数万流寇纵横三晋，沁河沿岸富庶的润城、郭谷诸村屡遭洗劫屠戮，繁华冶铁重镇沦为贼寇肆意掠夺的俎上之肉。

　　彼时地方卫所废弛不堪，官军军纪涣散、扰民害民，百姓畏官兵，更甚于畏流寇。泽潞兵备道王肇生忧心乡土、遍寻良将，终得徽州歙县布衣儒侠吴开先。

　　吴开先文武双全、忠勇有谋，曾入名臣范景文幕府，深谙军政之道，精通剑术兵法。他看淡科场浮沉，遍历太行山川，恰逢泽州危局，临危受命，招募淳朴乡勇数百，毅然扛起守土护民、抵御寇乱的重任。

　　洸璧村一战，他巧设伏兵、精准破敌，命鸟铳手狙杀贼首，一举击溃来势汹汹的数万流寇，一战稳住泽州动荡人心。此后他移驻沁河咽喉润城，治军严明、体恤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所部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是乱世里唯一不扰百姓的队伍。乡民感念其恩德，纷纷送子弟投军，数百新兵迅速壮大为一千二百人的精锐之师，成为守护泽潞南部的最后一道屏障。阳城籍明朝进士杨时化，亲眼见证吴开先的仁心风骨，亦深知孤军守险，危机四伏。

　　是年九月十七日，流寇大举进犯沁河东岸，东乡百姓危在旦夕。润城数千父老含泪恳请吴将军渡河驰援。杨时化深知孤军深入凶险万分，连忙修书劝阻，劝其固守河西、凭河据险，稳守大局。

　　可心怀苍生的吴开先，不忍见阳城百姓惨遭屠戮，毅然选择渡河赴险，率军进驻战略要地北留墩。未曾想，大军仓促安营，误探敌情，此地正是贼首老回回主营腹地。洸璧兵败的旧恨，让贼寇集结重兵，将小小的北留墩层层围困、水泄不通。

　　乱世最寒人心的，从来不是强敌，而是同袍相妒、见死不救。奉命驰援的朝廷参将，忌惮吴开先的忠勇名望与赫赫战功，手握援军却逗留观望、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千余子弟身陷重围、浴血苦战。

　　乱世最寒人心的，从来不是强敌，而是同袍相妒、见死不救。奉命驰援的朝廷参将，忌惮吴开先的忠勇名望与赫赫战功，手握援军却逗留观望、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千余子弟身陷重围、浴血苦战。

　　整整一昼夜，绝境鏖战。吴军粮草断绝、饮水耗尽，炮尽矢绝。吴开先右手被炮火重创，简单布条包扎后，依旧策马屹立阵前，厉声督战、死战不退。将士们无一人畏怯、无一人投降，枪弹用尽便持刀肉搏，刀矛折断便以石为刃、徒手拼杀，一千二百铮铮男儿，用血肉之躯死守高地。

　　终是无力回天。吴开先力竭殉国，血染北留黄土。整支孤军仅有六七人趁夜色遁入山林侥幸存活，其余将士尽数殉国，全军忠义，无一降贼。

　　北留墩陷落，流寇再无阻碍，长驱直入攻破泽州。辞官归乡的山东参政张光奎，与兄长张光玺率民死守泽州八日，终因无援城破，阖家壮烈殉难；吏部尚书张慎言之子张履旋，遭贼寇掳掠胁迫索银，宁死不辱名节，毅然投崖明志，后被弘光朝廷追赠御史。

乱世山河破碎，晋东南忠义之士接踵殒命，大明倾覆之势，已然无可挽回。

　　吴开先殉国后，崇祯帝感念其布衣忠烈、守土爱民，追赠游击将军。阳城士绅百姓感念护城之恩，自发在北留墩官道旁修建红庙、竖立巨碑，镌刻杨时化《吴将军裨记》与张孝烈三十韵挽诗，岁岁春秋，香火祭拜，慰藉忠魂。

　　岁月流转，风雨无情，红庙倾颓、古碑漫漶，英雄事迹几近湮没。直至清乾隆年间，知县沈荣昌途经此地避雨，偶然发现残碑遗迹，悉心考证整理，将吴开先忠烈事迹重新载入《阳城县志》，才让这段悲壮忠义，得以流传后世、不致断绝。

　　辞别红岭公园，我向南缓步前行，去往南面一公里外的南留村东刘秀岭，寻访那株四百年古柏。古树虬枝苍劲、饱经风霜，本该被温柔守护，却满身伤痕：铁钉嵌身、电线缠绕、灯绳捆绑，红黄祈福布层层裹覆枝干，一侧枝桠已然干枯枯死。

　　世人满怀善意祈福，却在无意之中伤害古树生灵。这般遗憾，恰如北留墩古碑红庙的消逝，令人唏嘘。我伸手为古柏褪去湿透的祈福布幔，让老树透气舒展、免受酷暑病虫侵扰。随后又前往千米之外的南留村，探望那株我曾倾力守护、树龄逾千年的远古古槐，沧桑古木生生不息，是乡土最厚重的生命见证。

　　伫立回望，远方阳城电厂巍然矗立，三座烟囱刺破长空、直抵云天。我心生感慨：这矗立世间的三座烟筒，何尝不是后世之人，默默敬献给布衣将军吴开先的三柱擎天高香？

　　岁岁年年，烟火不息，长风为祭，山河为证。

朝代更迭，山河易主，红庙无存，古碑湮灭，可吴开先千里赴义、舍身护民的忠勇大义，早已深深镌刻在沁河两岸、太行大地的烟火人间。

晚明乱世，多少高官大将拥兵自重、遇敌即逃、祸乱乡土；唯有布衣一介的吴开先，无官爵护身、无门第倚仗，凭一腔赤胆忠魂，率千余乡勇孤军抗寇，以一身之殒、一军之殇，为阳城百姓换来一线生机、一方安宁。

如今红岭公园清风拂面、绿荫葱葱，盛世安宁、岁月静好，这山河无恙、人间安稳，正是当年无数忠烈拼死守护的烟火人间。

　　山河不忘忠魂，岁月不负赤诚。

我们奔赴繁华、拥抱新生，更不该遗忘乱世挺身而出的平凡英雄。北留墩黄土埋忠骨，太行风万古颂英魂。布衣将领吴开先的凛凛风骨、拳拳家国，值得我们世代铭记、永远传承。

参考文献

清乾隆《阳城县志·艺文卷十四》杨时化《吴将军裨记》《晋乘蒐略》《胜朝殉节诸臣录》；地方遗存参考红岭公园、刘秀陵实地现状口述史料。

拍摄地：山西阳城县北留镇红岭公园、南留村、刘秀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