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磨人，忆我的表姐

荷塘月色

母亲打电话时，提起姨家表姐又添了一个孙子，一瞬间，我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表姐。

她是我大姨家的表姐，比我大十岁左右。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她恬静美丽，像一位仙女。圆圆的脸盘白白净净，如玉盘一样光洁透亮。双眼皮很深，睫毛又黑又长。那时候姨父工作好，又是领导，家里条件自然优越，大姨不用像我母亲一样下地辛苦劳作，平日里清闲在家，加上大姨又特别手巧，经常给表姐表妹缝制各式各样精致好看的新衣。每逢过节去姥姥家团聚，我总能遇见光彩照人的表姐。那时的我满心艳羡，在所有亲戚之中，她最富足、最端庄、最动人，宛如从古典画卷中走出的美人，惊艳了我的整个童年。

后来我上初中时，表姐出嫁了。缘分十分凑巧，她嫁到了我们村，是村里最有名望的一户人家。她老公公是厂里的厂长，和表姐家门当户对。婆家不仅房子盖得漂亮，还专门给表姐安排了安稳体面的工作。那时候大家都说，她妥妥是掉进蜜窝里了。

等我上师范的时候，表姐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年纪相仿，仅相差一岁，家中琐事繁杂。每逢我放假回乡，她总会喊我去家中帮忙照看孩子。她心底善良、懂得知恩念情，时常赠予我衣物、生活用品。对于家境普通、省吃俭用读书的我而言，这些馈赠格外珍贵，温暖了年少的岁月。

记忆里最颠覆我认知的一次，是我跟着父亲路过她上班的地方，顺路登门探望。素来温婉娴静的表姐，全然变了一副模样。她当着我们父女的面，不停数落控诉自己的丈夫，言辞尖锐激动，甚至夹杂着粗鄙的话语。那一刻我满心震惊，难以置信。我记忆中优雅恬静、不谙世事的仙女表姐，竟变成了言辞凌厉的市井妇人，说得难听一点，简直像变了一个泼妇，一时间让我难以接受。

即便被妻子当众数落指责，表姐的丈夫也始终沉默不语、一言不发。年少的我虽懵懂单纯，却也心知肚明，是他输了理。从表姐带着委屈的控诉中，我得知真相：丈夫驾车外出，离家咫尺之遥，却执意在外留宿、不肯归家。彼时的我尚且年少，不懂婚姻里的委屈与隔阂有多深重，只是满心怅然，感慨表姐的变化之大，判若两人。

时代浪潮更迭，下岗风波突如其来，表姐与丈夫双双失业。曾经风光体面的婆家大家族，一朝褪去所有荣光，往日的风光再也不在了。为了生活，一家人只能外出另谋生路，跟着亲戚辗转去外省打工。

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了，可惜都没有读书成才，早早踏入社会自谋生路。表姐的人生风雨飘摇、坎坷不断，日子过得一地琐碎、不如人意。

生活重压之下，回乡后的表姐做起了保险行业。为了生计，她奔走在各个亲戚邻里之间，常常在一户人家久坐半日，耐心细致地讲解保险相关知识。可那个年代，众人对保险认知浅薄、接纳度极低，再加上普通家庭大多拮据，少有闲钱购置保险，这份工作做得格外艰难、步履维艰。

有亲戚私下议论，说表姐跑保险跑得像走了魔，神经病一样，见人就推销，三句不离本行。我听了心里特别发酸。我当年端庄雅致、仙气十足、被众人艳羡的表姐，如今变得能言善谈，甚至让人非议和厌烦，我心里五味杂陈。

为了完成公司业绩任务、保住工作，表姐曾向母亲开口借了一千多元钱，想来是为冲业绩自行垫付了款项。母亲念着多年亲戚情分，二话不说便相助。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听说她继续做保险了。

岁月辗转，经年往复。如今表姐每次从外地归来，都会专程上门看望母亲，虽所带礼品寥寥，不过是聊表心意，但这份常年不变的惦记格外珍贵，我们心里都很感念。血脉亲情从未因岁月与距离冲淡，心底依旧亲近温热。

只是在我心底，始终难以释怀。历经半生风雨、生活磋磨，如今奔波市井、烟火缠身的表姐，再也不是我童年记忆里，那个眉眼温柔、干净澄澈、被岁月温柔以待的无忧少女。半生起落，一世浮沉，最是无情岁月，磨平了她的温婉气质，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也改写了所有人的初见与期许。

2026.7.16 1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