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

冬雪夏雨

原 创 冬雪夏雨

篇 号 63313752

暮色漫过江滩，晚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漫上斑驳老旧的砖墙。我独自倚着轮渡栏杆，任由秋风掀起衣角。年年晚风皆是旧日模样，可曾经共赏风月的故人再也不会归来，一念沉沦，便跌回那年梧桐树下，跌进那场缠绕我半生心绪的刻骨诀别。

初遇亦是梧桐秋晨。那时巷口梧桐初染浅黄，晨光温柔铺落街巷，早点铺烟火温热，漫过青石长阶。你静静立在树底，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豆浆，白雾袅袅，朦胧了你清秀眉眼。那一眼猝不及防的心动，轻轻落进我荒芜年岁里，我笃定这便是余生岁岁年年的开端，以为梧桐常青，岁月绵长，我们定然能够朝夕相伴，相守终老。

年少情深，我们常在树下私许余生。你轻轻靠在我肩头，柔声吐露心底期许，说愿陪我走过三生烟火，往后朝夕晨昏，甘愿为我洗手羹汤，盼着来日能孕育稚子，岁岁相守，不离不弃。那时芦苇漫岸，江面汽笛缓缓悠长，我捧着满腔热忱笃信所有温柔期许，天真以为山海皆可逾越，我们定然拥有数不尽的来日方长。

可天意素来薄情，从不会刻意偏袒世间深情。

一场毫无预兆的重疾骤然降临，白血病宛若凝霜寒雪，一点点吞噬你身上所有鲜活气韵。病痛日夜辗转纠缠，日渐削去你的身形，磨尽你的神采。秋风一年一度染黄梧桐枝叶，我日复一日苦苦等候，到头来，终究盼不到那份心心念念的圆满。

最后的深秋，枯黄落叶簌簌铺满整片地面。我小心翼翼环抱着孱弱不堪的你，重回我们邂逅定约的梧桐树下。秋风砭骨，枝头枯叶簌簌飘落，如同天地低声呜咽。你绵软地蜷缩在我的怀中，气息微弱得好似一缕转瞬飘散的秋风，拼尽体内残存的气力，指尖颤巍巍攥紧我的衣衫，眼底蓄满压不住的泪光，哽咽吐出心底未了的心愿：

“我答应过陪你三生……我答应过，要为你生宝宝的……”

寥寥两句话语，化作你留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告白，也化作一道永生无法愈合的伤痕，牢牢桎梏往后我的岁岁光阴。

我紧紧搂着身躯缓缓失温的你，喉头堵满悲恸，泪水无声滚落，万般无力在胸腔翻涌盘旋。我倾尽心力同冷酷命运苦苦抗衡，朝夕照料，寸步不离，妄图从无常天道手中留住我的挚爱。可病魔铁面无情，生死界限无从逾越，任凭我万般不舍，终究还是没能将你留在身旁。

那日梧桐落尽繁叶，满林风声尽是哀鸣，你带着未能践约的三生誓约，带着不曾落地的美好期许，彻底辞别了滚滚红尘。

自此梧桐岁岁逢秋便泛黄，树下再也寻不到并肩缓步的身影，偌大人间，从此再无那个让我满心欢喜的你。

往后朝朝暮暮，孤寂长久盘踞我的生活。无数孤冷深夜，我久久凝望着灰暗的头像，一字一句斟酌绵长心事，敲下满页思念，末了又只能含泪逐条删去。千言万语郁结心底，到最后只剩一场沉默。你长眠于黄土尘埃之下，我独自漂泊于俗世烟火，一道生死鸿沟隔绝你我，此生再也无缘相逢。我们不曾争执反目，不曾心生怨怼，只是残酷生死硬生生斩断缘分，那段过往，就此化作心底一处永久的空缺。

从前我执拗渴求事事圆满，总觉得一场动心，就该等来相守的结局，许下的诺言，终究要有兑现的那天。直至亲身历经天人永隔，我方才恍然看透，人生本就存有诸多无从填补的空缺，太多缱绻情缘，从一开始就注定难以修成想要的归宿。

世人皆畏惧黄泉路途漫漫，忌惮奈何桥四下清寒，不愿饮下孟婆那碗忘情汤药，割舍前尘爱恨。可辗转难眠的无数长夜之中，我心底最深的惶恐从来不是幽冥苦寒。我最怕你缓步踏上奈何桥头，一碗汤药入喉，就此抹去所有尘世记忆。你会忘掉梧桐树下那场秋日初见，忘掉氤氲热气的一杯豆浆，忘掉曾经和我定下三生相守的盟约，忘掉那句藏着满心温柔，至死都没能如愿的心愿。我最怕轮回辗转过后，你的记忆里，再也寻不到我的半点踪迹。

我看过春日繁花盛放继而零落，看过夏夜漫天星河悄然隐入夜幕，看过深秋枯叶随风四散飘零，看过冬日白雪落地慢慢消融。世间万物周而复始，枯荣自有归期，唯独离我而去的你，一别便是永恒，再也没有归来之日。人世间最深的苦楚从不是爱而不得，而是两颗赤诚之心深深眷恋，却被生死无情拆分，耳畔誓言历历清晰，许诺之人早已长眠九泉。

江浪层层叠叠涌向堤岸，落日余晖浸染整片江面，晕开一片凄婉的琥珀色泽。晚风拂过空落落的梧桐林木，落叶静静飘坠，年年光景一如往昔。我慢慢学着和无常命运达成和解，心底却自始至终没办法同那场离别真正释怀。

原来一段缘分最珍贵的模样，从来不是朝夕厮守的圆满。是萍水相逢时彼此毫无保留的赤诚，是阴阳两隔之后互不惊扰的惦念，便是那句藏在心底的告白：你长眠，我常念。奈何桥横亘生死两界，孟婆汤斩断俗世尘缘，可这段刻骨爱意与满心缺憾，早已镌刻进我的骨血深处，任凭几番轮回流转，这份情愫永远不会消散湮灭。

梧桐树下初见时的脉脉温柔，三生相守的滚烫诺言，那些没能落地成真的美好期许，尽数沉淀成岁月抹不去的遗憾，化作我余生之中，一念便心酸、回想便心软的执念。漫漫人生路，我可以坦然接纳世事无常，接纳猝不及防的离别，接纳天命横亘在你我之间，让此生的约定再无兑现之机。

岁岁秋风吹老梧桐，片片落叶皆是我的相思。我不信天命这般狠心拆散你我，可我笃定世间存有轮回流转，待到你来世踏遍凡尘，定然奔赴我的身旁，认认真真陪我走完三世真情。往后每一回秋风掠过老树，都算作我们跨越生死的相逢，遥遥相守，静待来生那场如约而至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