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 福

杨志勇（七峰斋主）

惜 福

■杨志勇

老辈人常念叨一句话：“福祸无门，唯人自招。”年少时，我总把这八个字当作耳旁风。那时的心气儿高，总觉得这“福”字，该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是挂在云端里最绚烂的彩霞，聚散随缘，全凭老天爷的造化，哪里是凡人凭着一己之力所能强留的？直到后来，在岁月的长河里多走了几遭，看了一些事，遇了一些人，才渐渐品出这八个字里，藏着怎样深沉的哲理。

一个人的福报，哪里是凭空掉下来的呢？它更像是一口深井，你若懂得细细呵护，它便源源不断，清甜甘冽；你若肆意糟蹋，它便日渐枯竭，甚至干涸。带着这份懵懂的困惑，前几日，我去了一趟乡下的老茶山。在那片沾着露水的泥土里，在那位种茶老阿公的指引下，我才终于在这人间的烟火中，寻到了那把开启福报的钥匙。

我向来是不大懂得什么叫“惜福”的。直到那日微雨初歇，我沿着青石板路往上走，正巧碰见老阿公在翻弄茶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腿高高挽起，沾满了黄泥。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锄头，正小心翼翼地把茶根旁的杂草剔除，又将松软的泥土一点点培拢。

我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搭话：“老阿公，这泥土有什么好惜的？满山遍野都是。”

老阿公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微驼的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擦汗。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弯下腰，从茶垄里捧起一捧湿润的泥土，凑到鼻尖下深深地闻了闻。夕阳恰好从云层里透出来，给他那满是沟壑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后生，你闻闻，”他把手里的泥土递到我面前，声音低沉却透着股庄重，“这哪里是泥？这是老天爷赏的命根子，是咱们人间的福分啊。”

我凑过去，果真闻到了一股极深沉、极醇厚的香气，像是发酵了千年的老酒，又像是母亲怀抱里的温暖。老阿公望着那捧泥土，缓缓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总觉得福气是凭空掉下来的。吃不完的饭菜，随手就倒了；穿旧了的衣裳，转身就扔了。连自己的身体，也熬着夜、生着气地糟蹋。他们不知道，这一粥一饭、一针一线，乃至咱们这副康健的躯壳，都是这泥土里长出来的恩赐。糟蹋了物，就是糟蹋了这捧泥土，就是折了自己的福啊。”

听着老阿公的话，我的心不禁一颤。是啊，我们总以为惜福是一句空泛的禅语，却忘了它其实就藏在这最朴素的日常里。不糟蹋粮食，便是守住了大地的根基；不糟蹋衣物，便是敬重了岁月的馈赠；不糟蹋身体，便是护住了承载灵魂的殿堂。晚风吹过，茶海翻起层层绿浪，老阿公的身影渐渐融进了一片火红的晚霞里。那一刻，我如梦初醒。原来，真正的惜福，不是去云端里求什么虚无缥缈的彩霞，而是低下头，把心沉下来，像老阿公护着茶根一样，去珍重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

如果说，惜物是守住了大地的根基，那么守心，便是护住了人间的清泉。

离开茶山那天，山里又下起了蒙蒙细雨。老阿公执意留我在山腰的老茶亭里避避雨。茶亭是用粗木和青瓦搭的，四面透风，却透着股古朴的安稳。亭子正中，摆着一套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的粗陶茶具。老阿公熟练地生起红泥小火炉，架上铁壶，不一会儿，水便“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腾起一阵白茫茫的热气。

“后生，外头风凉，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老阿公提起水壶，悬腕高冲，只见一道清亮的水柱稳稳落入杯中，茶叶在沸水中上下翻腾，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溢满了小小的茶亭。

我双手接过茶杯，只觉得掌心温热。老阿公在对面坐下，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你看这泡茶，水要清，火要匀。做人呐，其实跟这泡茶是一个理儿。物要惜，心更要守。守不住心，福气就像这杯里的热气，风一吹，就散了。”

我抿了一口茶，只觉入口微苦，咽下后却泛起丝丝甘甜。老阿公指着我的茶杯，缓缓说道：“这第一样要守的，是你的口舌。你看这茶水，清澈见底，才能照见人的影子。人要是嘴上没把门，今天说句刻薄话，明天传个闲是非，就像往这杯清茶里滴了墨汁，再想澄澈，可就难了。话多不如话少，话少不如话好。管住嘴，吐善言，你心里的泉水才不会浑。”

我听着，心头不禁一震。是啊，我们总以为随口而出的抱怨、讥讽不过是唇齿间的一阵风，却不知言语如刀，最易伤人。口吐莲花，方能引来蝴蝶；以善言待人，便是为自己积攒无形的福报。

老阿公见我若有所思，又往我杯里续了些热水，目光变得格外柔和：“第二样，得守住人心。这茶杯，得是温润的，才不烫手。咱们在这世上走，父母的牵挂、伴侣的真心、朋友的信任，就是老天爷捧给咱们的热茶。可多少人，却把最坏的脾气留给家人，把最虚伪的笑脸给了外人。人心一旦冷透了，就像这结冰的寒潭，再也照不见暖意。你得用真心去捂，用温柔去待，这人情味儿，才不会散。”

亭外的雨下得密了些，敲打着青瓦，发出清脆的声响。老阿公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轻轻擦拭着茶桌的木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头也不抬地说：“第三样，是信用。你看这茶亭的柱子，全凭底下的石头撑着，风吹雨打几十年，纹丝不动。人活一世，信用就是这块垫脚的石头。答应别人的事，咬着牙也得做到。轻诺寡信，看似占了小便宜，实则是把自己的路给刨了。守信的人，就像这扎根岩石的苍松，任凭风浪，依然挺拔。”

我望着老阿公那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的粗布褂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一生，不正是像这茶亭的基石一样，踏实、守信，赢得了整座茶山人的敬重吗？

“最后啊，”老阿公抬起头，指了指亭外那随风飘洒的春雨，“还有那些不期而遇的机会。贵人的相助、好平台的机遇，就像这山间的春雨。雨落下来，你得懂得感恩，张开手去接。要是得寸进尺，或者满腹牢骚，这雨下过就没了，福气也就跟着溜走了。常怀感恩之心，福气才会源源不断。”

雨渐渐停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给远处的茶海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老阿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爽朗地笑了。那一刻，他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从容。

如果说，惜物是守住了大地的根基，守心是护住了人间的清泉，那么造福，便是让这清泉与大地的恩泽，化作漫山遍野的春色。

离开茶山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老阿公那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和茶亭里那袅袅升腾的热气，时常在我的脑海中萦绕。我终于明白，一个人若是仅仅做到了“惜物”与“守心”，那不过是守住了自己的一方小院；唯有将这惜物之心、守心之德，化作对世间的善意与担当，才是真正懂得了“造福”的真谛。

造福，其实并不遥远，它不在高不可攀的云端，就在这最寻常的烟火人间里。它藏在一粥一饭的分享中，当我们懂得了大地孕育万物的艰辛，便会生出一种悲悯，愿意向风雨中劳作的弱者递上一碗热汤；它藏在一言一行的温良中，当我们守住了口舌与人心，便会成为别人生命中的一束光，在家人疲惫时给予拥抱，在朋友迷茫时给予鼓励；它更藏在对责任的担当里，一个守信且懂得珍惜机会的人，不仅成就了自己，更为这个时代创造了更多的可能。将个人的微光，汇聚成照亮他人的星河，这便是造福的最高境界。

我时常在想，老阿公在茶山上日复一日地翻弄泥土、修剪茶枝，他守住的仅仅是那一垄垄茶树吗？不，他守住的，是一方水土的生机，是无数茶客杯中的芬芳，更是他自己内心的丰盈与安宁。他用一生的惜物与守心，为这片土地，为每一个路过茶山的人，造下了一份无声的福。

人生在世，福报就像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惜物，是护住这长河的源头，不让它干涸；守心，是清理这长河的河道，不让它浑浊；而造福，则是将这清澈的河水，引向干涸的田地，去滋润万物，去生生不息。愿我们都能在这喧嚣的尘世中，做那个懂得惜福、守心、造福的人。在惜物中懂得敬畏，在守心中懂得慈悲，在造福中懂得奉献。心怀大爱，行有所止，让这生命的长河，在岁月的深处，浩浩荡荡，福泽绵长。